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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处长倒茶,厨子流涎


保卫科这间小屋,也就巴掌大。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

铁皮烟囱嗡嗡作响,把屋里的温度烤得有些燥人。

那辆板车横在当间,车轮子上还带着没化净的泥雪。

宋卫民没坐那张象征权力的红漆办公桌后面。

他围着板车,转了第三圈。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下来半截,他也顾不上推。

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不停地搓动着。

那是见到救命稻草时,下意识的亢奋。

“好玩意儿。”

宋卫民弯下腰。

伸出一根指头,在那扇厚实的猪板油上按了按。

指尖陷进去,又迅速弹回来。

硬实,细腻,油润。

不像食品站那些注了水的肉,松松垮垮像烂棉絮。

他又凑近那颗狰狞的猪头。

两根獠牙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惨白的冷光,透着股子还没散尽的凶性。

“这得是长白山深处的老野猪王了吧?”

宋卫民直起腰。

他看向陈峰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乡下闯进来的盲流子。

而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陈峰大马金刀地坐在炉边的木椅子上。

怀里抱着希月。

小丫头手里攥着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屋里的几个生人。

“运气占三分,手艺占七分。”

陈峰抖了抖烟灰,语气平淡,没过分谦虚。

“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昨儿个刚放倒。”

“怕咱们工人老大哥饿着,紧赶慢赶,先拉了一百多斤过来。”

一百多斤。

宋卫民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先拉?

那就是说,家里还有?

“宋处长,您别听他瞎吹!”

一直站在门口没敢吭声的刘海,这会儿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拎着个热水瓶,想往陈峰跟前凑。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嘴里却还不忘下蛆:

“这年头谁能打着这么大的野猪?指不定是哪捡的瘟猪死肉,想来咱们厂蒙事儿……”

“啪!”

宋卫民猛地一拍板车扶手。

那动静,把刘海吓得一哆嗦,热水瓶差点砸脚面上。

“闭上你的嘴!”

宋卫民转过身。

那张斯文脸沉得像锅底。

指着刘海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瘟猪?你家瘟猪能长三指厚的膘?你家瘟猪能有这股子鲜亮劲儿?”

“不懂装懂的东西,滚出去站岗!”

“再让我听见你乱放屁,明天去翻砂车间扛大包!”

刘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比哭还难看。

他看看暴怒的宋卫民,再看看一脸淡然喝茶的陈峰。

肠子都悔青了。

这哪是泥腿子?

这是连处长都得供着的爷!

“是是是……我这就滚。”

刘海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屋里清净了。

宋卫民换了副笑脸。

亲自拿起桌上的铁皮茶叶罐,抓了一大把高碎,给陈峰面前的搪瓷缸子续满水。

“小兄弟别见怪,下面人眼皮子浅。”

宋卫民把茶杯递过去,顺势坐在了陈峰对面。

姿态放得很低。

“刚才你说你是靠山屯的?这剥皮的手艺,一般老猎户可练不出来。”

他是行家。

这猪皮剥得太漂亮了。

连一点肥肉都没带下来,刀口整齐得像尺子量过。

陈峰接过茶,没急着喝。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那只手并不粗糙。

但虎口和食指关节处,有着厚厚一层发黄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枪、磨刀留下的印记。

“混口饭吃。”

陈峰笑了笑。

手腕一翻,那把随身的小剥皮刀在指尖转了个花,快得让人看不清。

“山里规矩,见者有份。”

“但这肉既然进了咱们红星厂的门,那就得按规矩来。”

“宋处长要是信不过,找大厨来验验?”

“验!必须验!”

宋卫民一拍大腿,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老马!死哪去了?滚进来!”

话音刚落。

门被撞开了。

一个戴着白围裙、胖得像弥勒佛似的大厨冲了进来。

手里还提着把剔骨刀,满头是汗。

“处长!肉呢?肉在哪?”

老马一进屋,鼻子就抽抽了两下。

紧接着,目光锁定了板车。

那眼神,比看见亲媳妇还亲。

“我的个乖乖……”

老马扑过去,手里的刀都在抖。

他也不客气,直接在那块最好的五花肉上切了一小条下来。

红白相间。

纹理清晰得像大理石。

老马捏起生肉,连洗都没洗,直接扔进嘴里。

嚼了两下。

“怎么样?”

宋卫民有点紧张,身子前倾。

“神了!”

老马猛地回头。

脸上肥肉乱颤,激动得嗓门都劈了:

“处长!这是顶级的梅花肉!”

“而且这猪放血放得绝了,一点腥臊味没有,肉质紧实,带着股果木香!”

“这肉要是做成红烧肉,不用放油都能把人香个跟头!”

“供销社那些饲料猪跟这一比,那就是渣渣!”

有了专业人士背书。

宋卫民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挥挥手,把还要在那流哈喇子的老马赶出去:

“行了,赶紧回食堂烧水备料,今天中午给工人们加餐!”

老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恨不得把板车直接扛走。

宋卫民搓了搓手。

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券。

“小兄弟……哦不,陈老弟。”

宋卫民把钱票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

“这肉,我全要了!”

“咱们也不玩虚的,供销社收购价是七毛八,我给你按一块二!”

“不用票!”

“这里是一百二十块钱,还有几张工业券和布票,算是老哥的一点心意。”

在这个年头。

一块二一斤猪肉,那是天价。

更别提还有紧俏的工业券,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陈峰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希月也伸长了脖子,小嘴微张。

显然被这笔巨款吓到了。

陈峰伸出手。

却不是拿钱。

而是按住了那叠大团结,轻轻推了回去。

宋卫民一愣:

“嫌少?”

“老弟,这已经是厂里能批下来的最高价了,再高我就得犯错误了。”

“宋处长误会了。”

陈峰从那堆票证里,只抽出了那几张工业券,揣进兜里。

剩下的钱,分文未取。

他从兜里摸出烟,给宋卫民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烟雾缭绕中。

陈峰眯着眼,指了指窗外那些堆在墙角、盖着油布的杂物堆。

“钱,我不缺。”

“这肉既然送来了,就是想交宋处长这个朋友。”

陈峰身子微微前倾。

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透着股子猎人下套时的笃定,那是吃准了对方的死穴。

“听说咱们厂最近搞扩建,换下来不少‘废料’?”

“比如那些要不完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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