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轧钢厂后勤处长
红星轧钢厂,县里的巨无霸。
两扇铁门黑得深沉,顶上的五角星被煤烟熏得发暗。
此时,正是下班的点。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可涌出大门的人群却一个个没精打采。
手里敲着的铝饭盒,“当当”作响,听着就空虚。
“又是土豆炖白菜,连滴油星子都没有,这大锤我是抡不动了。”
“知足吧,二车间老赵刚才啃窝头,把牙都崩了。”
陈峰把板车往大门口一横。
位置选得刁钻。
正好卡在保卫科视线的死角,又是工人下班的必经之路。
希月缩在车斗里,小手死死抓着陈峰的衣角,盯着那个穿着制服、一脸横肉的门卫。
门卫叫刘海,正端着个掉了瓷的茶缸子,隔着玻璃窗剔牙。
看见个乡下泥腿子推车堵门,刘海眉头一皱,推门就骂:
“干什么的!眼瞎啊?”
“这是保卫重地!推着个破车滚远点,别挡了领导的小汽车!”
刘海这人,那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平时在厂门口作威作福惯了,看陈峰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下意识就当成了来城里打秋风的盲流子。
陈峰没动。
他伸手拍了拍希月的脑袋,示意别怕。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盒两毛八的“大前门”,没自己抽,而是慢条斯理地在手背上磕了磕。
眼神平静,却透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同志,火气别这么大。”
陈峰指了指身后的板车,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硬气。
“我这是来给咱们工人阶级出份力的。”
“出份力?”
刘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那口大黄牙都要笑掉了。
“就你?拉一车烂土豆还是冻白菜?还出份力?我看你是脑子里进了地瓜烧!”
“赶紧滚!后勤处不收散户的破烂,再不走,连人带车给你扣了!”
说着,刘海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墩,拎着橡胶棍就冲了过来。
周围下班的工人也停下了脚,围成一圈看热闹,指指点点。
陈峰依旧没退。
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把希月护在身后。
面对刘海挥舞的橡胶棍,陈峰猛地抬手,一把按在了车斗那张破草席子上。
“扣我的车?”
陈峰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周围几百张面黄肌瘦的脸,最后死死钉在刘海脸上。
“咱们厂几千号兄弟,天天在高温炉前流血流汗,那是国家的脊梁!”
“这大冷天,肚子里没油水,哪来的力气搞建设?”
“我冒着大雪进山,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兄弟们搞补给,你个看大门的连看都不看就要扣车?”
“让工人们饿着肚子干活,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直接把“破坏生产”的大帽子,狠狠扣在了刘海头上。
刘海被吼懵了。
橡胶棍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周围的工人们却听进去了。
“补给?啥补给?”
“小伙子,你这车里拉的到底是啥?”
人群开始躁动。
那种对食物原始的渴望,压过了对保卫科的忌惮。
刘海脸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
“放屁!我看你就是投机倒把的坏分子!来人,给我掀了他的摊子!”
他伸手就要去拽草席子。
“不用你掀!”
陈峰一声断喝。
手腕猛地发力。
“哗啦——!”
那张盖得严严实实的破草席子,连带着上面的旧棉被,被一把掀到了底。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
原本嘈杂的厂门口瞬间死寂。
车斗里。
一颗硕大狰狞的野猪头,正对着众人。
两根獠牙足有半尺长,弯曲向天,泛着惨白的骨质光泽,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但更要命的,是旁边那堆肉。
那是一层足足有三指厚的板油!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厚实的脂肪层泛着油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我是油水!我是热量!我是命!
一股子浓烈、霸道、带着生猛血腥气的肉味,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咕咚。”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吞了一口唾沫。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这声音响得像打雷。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几百双眼睛瞬间发光。
刘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活了三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更没见过这么厚的膘!
“滴滴——!!!”
一阵急促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被堵在了人群外头。
车门推开。
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迈了下来。
“干什么呢!都聚在门口不上班,想造反啊?”
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正是轧钢厂后勤处的一把手,宋卫民。
他这两天正上火。
厂里任务重,食堂却断了油水,工人们怨声载道,厂长刚才还在办公室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限他三天内解决肉食问题。
解决?
去哪解决?
过去三天,他像动用了所有关系,电话打到市里、打到临近县的肉联厂、甚至厚着脸皮去找武装部的老战友,想从民兵训练物资里抠点油星子出来。
结果呢?
烟送出去几条,笑脸赔了几箩筐。
换来的全是打哈哈:
“老宋啊,不是不帮你,是真没有!”
“计划指标卡得死死的,蚊子腿都分完了!”
“你再坚持坚持,等开春……”
等开春?
厂长能等,那台等着特种钢材的军工设备能等?
几千个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里冒着绿光的工人能等?
他昨晚一宿没合眼,嘴里的燎泡火烧火燎地疼,看着窗外的雪,心里一片冰凉,甚至开始盘算家里那点存款和粮票,够不够自己被撸下去后全家喝粥度日。
宋卫民黑着脸,正准备把这帮看热闹的工人骂回去。
突然。
他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这味儿……生肉味?
还是那种带着野性、油脂极其丰富的顶级生肉味!
宋卫民是干后勤的老油条,这鼻子比猎狗还灵。
他脸色一变,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刘海,甚至顾不上形象,硬生生挤进了人群。
“让开!都围着干什么!”
这一挤进去。
宋卫民那张原本紧绷、威严的脸,瞬间就在那车肉面前垮了。
他死死盯着那扇白得晃眼的猪板油,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肉吗?
不。
这是能保住他乌纱帽的救命稻草!
刘海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在那点头哈腰地告状:
“宋处长,您来得正好!这乡下泥腿子拉车破烂堵门,还煽动工人闹事,我正准备扣他的车……”
“砰!”
一声闷响。
宋卫民看都没看,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刘海的屁股蛋子上。
“滚一边去!”
“眼珠子长脚底板上了?这是给咱们厂送补给的贵客!是及时雨!”
刘海被踹了个趔趄,捂着屁股一脸懵逼。
他眼睁睁看着平时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夹他的宋大处长。
此刻竟然快步走到那个“泥腿子”面前。
那张威严的脸上,堆出了笑脸。
宋卫民手忙脚乱地在兜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包“中华”。
这烟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特供,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抽。
“刺啦。”
封口撕开。
宋卫民抖出一根烟,双手递到陈峰面前,腰杆微微弯了弯。
“宋卫民,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的。”
宋卫民看着那车肉,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陈峰,压低了声音:
“小兄弟,这东西……出吗?”
“咱们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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