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行事需凭良心
第164章
“是,此事臣妾确实,早些时候便察觉了些端倪。”
沈眉庄稳住心神,迎着年世兰那复杂的目光,缓缓点了头。
事发突然,但这段时日的历练,早已让沈眉庄能快速理清脉络。
年世兰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冒险将大夫混入戏班带入宫中,原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在担忧她沈眉庄的胎象。
想来那日自己在清凉殿诊出喜脉时,因震惊与后怕而生的不自然,连同江城、江慎脸上那不正常的惊惶,尽数落入了年世兰眼中,被她误解成了旁的隐情。
沈眉庄心中叹息道,
行事需凭良心,处世当有担当。
年世兰待她,虽有上位者的骄矜与挑剔,却也未曾有过实质性的刁难,甚至在宫务上多有提点,赏赐也慷慨。
这份或许笨拙、却并非虚伪的照拂,她感受到了。
既然承情,就不能不报。
“你……!”
年世兰闻言,猛地一拍扶手,胸口气息又是一窒,一股被欺骗、被隐瞒的怒火直冲顶门。
她想质问,
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我?为何瞒着我!
可当质问卡在喉咙里的时候,年世兰知道,淹没自己的,是更浓厚的哀伤。
这是对沈眉庄不坦诚的气恼。
不,不是的。
更对那个她不敢深想的……
沈眉庄读懂了年世兰眼中那份卡在喉间的痛楚与诘问。
她怅然道,
“娘娘。
君子之交,最忌浅交言深。
初时,臣妾不过是奉皇上、皇后之命来协理宫务。
说句不中听的,便是来分娘娘权柄的一枚棋子。
彼时臣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顾尚且不暇,
如何敢、又如何能以这般骇人听闻的揣测,贸然进言,冒犯娘娘?
娘娘能容臣妾在您眼前行走,分派事务,甚至偶尔采纳臣妾的拙见,于当时的臣妾而言,已是莫大的宽容与幸运了。”
她语调平缓的陈述着事情。
她决定对年世兰坦言部分实情,但需尽可能撇清嬛儿,与宫中其他暗线的干系。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那日诊出有孕后,嬛儿脸上那抹了然又带着些促狭的笑意。
原来嬛儿那时便已料到了今日。
‘贵妃的好意,你便慢慢领受着’、‘都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
这还不算火烧眉毛么,我的好嬛儿!
你误我啊!
你可知我沈眉庄一生坦荡,竟要屡次栽在年世兰这里吗!!
“自开始辅助娘娘协理宫务,过了个把月的光景,臣妾身上沾染的香气引起了身边略懂医理、我们沈家培养的医士的怀疑。
说此香气味霸道,久闻恐非益事。
那时起,臣妾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臣妾日日出入翊坤宫,若真有不妥,太医院上下为何无人劝导娘娘慎用此香?为何给我请平安买的太医只字不提?
可他们偏生,就是个个守口如瓶。
那是才初入宫,臣妾对娘娘了解不深,只听宫中传闻纷纷,心中不免生了更多的疑虑与惧意。
后来……颖贵人被人投毒,乃至嬛儿吉服被动手脚等事接连发生,臣妾心中更是惶惑不安。”
说道这里,沈眉庄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愧意,
“直到嬛儿为臣妾细细剖析了其中诸多关节,臣妾才恍然,先前是臣妾见识浅薄,只知以表象断是非,险些误会了娘娘为人。
可……能让整个太医院三缄其口,能在娘娘您执掌宫权下,仍能轻易调换御赐之物的香料……
宫中能做到此事的,屈指可数。
在没有任何实证之前,此事除了烂在臣妾自己肚子里,守口如瓶之外,臣妾……别无他法。”
说着,沈眉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对家族命运的深切忧虑,叹息了一声,这才道,
“莫说提醒,便是当时臣妾胆敢赠娘娘一枚寻常的香囊,或露出一丝半毫的异样,都有可能为沈家满门招来灭顶之灾。
更可能将娘娘与年家,一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得知有孕那日,臣妾亦是惶恐万分。
因着臣妾那点粗浅的了解,以臣妾出入翊坤宫的频繁,按理……本不该如此轻易有孕。
故而臣妾才会那般失态,匆忙告退。
一则是怕这胎象有异,是场空欢喜,或是什么不祥之兆。
二则更是怕无论此胎能否保住,最终都会累及娘娘,让您平白惹上一身腥。”
年世兰听着,胸中那股灼烧的怒火,竟莫名 地被沈眉庄的陈述给捋平了。
“你……”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也是。”
年世兰深吸了口气,终归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沈眉庄惯常的谨慎,她不是不知。
沈眉庄从和她讲话第一天开始,便时时将‘沈家满门’、‘性命攸关‘’挂在嘴边,
久而久之,听多了的年世兰也形成了某种思维惯性。
——沈眉庄行事,必先虑家族。
此刻听她以此为由解释隐瞒,年世兰虽觉憋闷,却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她甚至不自觉地将自己与年家代入,若易地而处,自己难道就敢贸然捅破这天大的秘密么?
嗯……
好像敢。
又好像不敢。
年世兰觉着敢,是因为,
不是谁都有她年世兰这般煊赫的家世与皇帝的恩宠,敢与皇后、太后当面叫板。
觉得不敢,是因为,
欢宜香的背后当真是皇后与太后么?
‘能让整个太医院三缄其口,能在娘娘您执掌宫权下,仍能轻易调换御赐之物的香料……’
沈眉庄的话,无端浇得年世兰透心凉。
皇后已被禁足景仁宫,太后病入膏肓,朝不保夕。
她们手下那些残兵败将,还有能力、有胆量对她年世兰继续下如此狠手?
不仅如此。
单是这一年里,年家以各种名目送进宫来的大夫还少吗?
为何每一个走了明路、经了内务府的大夫,诊脉后都只会说她‘凤体安康’‘只需静养’‘子嗣缘分急不得’?
年家找来的人,难道还会怕了那个破落户乌拉那拉氏和包衣出身的乌雅氏不成?
这一刻,年世兰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认知都在崩塌。
她的脑中乱作一团,眼前阵阵发黑。
沈眉庄见年世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心知要糟,连忙急声唤道,
“娘娘!凡事未有定论之前,万万不可胡思乱想,自乱阵脚!”
沈眉庄的声音,将年世兰从崩溃的边缘拉扯回来。
她茫然地看向沈眉庄,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娘娘,今日是温宜公主的周岁宴。
臣妾是出来更衣的,
您,是出来醒酒的。
此刻殿中歌舞正酣,御前与宗亲皆在。
若因一时惊乱而仓皇失态、贸然行事,我沈家满门抄斩或许不足惜,
可娘娘,您忍心让年家满门忠烈、让远在西北为国征战的大将军,因此等尚未证实之事,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么?
如今青海战事正值紧要关头,朝廷倚重大将军,天下人都看着年家。
娘娘您在宫中,便是年家最稳的后方,绝不可有半分行差踏错,更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若您此刻显露异样,引得朝野猜测,或让大将军在前方听闻风声,心生挂碍,以致战事有失……
届时,无需真凶动手,光是那莫须有的罪名,便足以将年家置于死地!
到那时,娘娘,您就真的……什么都查不清,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沈眉庄的一番话,其中两个关键点,让年世兰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了起来。
第一,沈眉庄怀了孩子,她不能被自己牵连。
第二,年家不能倒,哥哥更不能有事!
是啊……万一呢?
万一是皇后、太后临死前布下的最后一局,就是想拉她年世兰同归于尽呢?
她金贵,沈眉庄如今也怀着皇嗣,同样金贵,她们都不能在此时与那两个将死之人硬碰硬,白白中了圈套。
“……你说的,有道理。”
年世兰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依旧惨白,浑身虚汗涔涔,但眼神却逐渐坚韧,说话的气力也骤然回来了。
“你……先回席上去吧。”
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却已勉强维持住平日的腔调,
“待宴会散了,本宫自会寻你核对宫务。”
说着,她目光扫过沈眉庄的小腹,
“本宫会把偏殿收拾出来。
今日宴会,清凉殿本就未曾燃香。
至于往后……”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的混乱,这才继续说道,
“本宫现在心里乱的很。
但无论如何,此事确实不能与旁人说道。
你……”
她盯着沈眉庄,忽而问道,
“和你那个宝贝甄嬛,提过没有?”
宝贝甄嬛……
沈眉庄听着年世兰的措辞,好险没抽嘴角。
“嬛儿的眼光太过毒辣。
许多事,臣妾即便只字不提,她也能看出些端倪。”
沈眉庄斟酌道。
“呵。”
年世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为何,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憋屈又涌上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照你这么说,她倒是个能掐会算、会读人心的妖怪了?”
“娘娘。”
沈眉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感慨,
“臣妾并非夸大。
便如前几日,臣妾在您殿中诊出喜脉,自己尚且懵懂,嬛儿只瞧了臣妾一眼,便仿佛什么都知晓了。
连您今日会因担忧臣妾胎象,特意安排大夫诊视……这等尚未发生之事,她竟也提前与臣妾提过一两句。”
“嗯?!”
年世兰眉头骤然拧紧,心中警铃大作,
“她在太医院也安插了眼线?!”
江城江慎那两个废物,连嘴都管不住了吗?!
他们到底背地里认了几个主子!
还有,安排大夫是她临时起意,甄嬛如何得知清凉殿的事……
“不过娘娘放心。”
沈眉庄见她神色骤变,忙解释道,
“嬛儿行事极有分寸。
若非臣妾主动开口相求,事关您与臣妾的私密,她断不会随意插手,更不会刻意打探。
只是……
若此事,单凭臣妾与娘娘二人之力,实在难以周旋应对,届时为保全娘娘,感念您这一年来在宫务上的教导提携之恩,感念您这段时日的照拂之情,
臣妾会一力承担下所有干系,并恳求嬛儿,设法为娘娘周旋善后。”
“哦?”
年世兰挑眉,方才那点因甄嬛而起的莫名不快,又被沈眉庄这番话勾了起来,
她撇了撇嘴,语带讥诮的说道,
“这时候,倒不想着你那‘沈家满门性命’了?”
“这……”
沈眉庄被噎了一下,随即坦然道,
“若真到那一步,自然也需劳烦嬛儿,设法周全。”
“你的嬛儿可真是神通广大、三头六臂。”
年世兰嗤笑一声,语气酸溜溜的,
“既要兜着我年氏满门,还得替你看着沈氏满门。
哼。”
她说着,又是一个大大的白眼甩过去,随即带着惯有的骄横,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嗤声道,
“用不着!本宫的满门,本宫自己会守好!
本宫与皇上多年的情分,岂是你们这些后来之人能明白的!”
她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夕阳余晖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她眯起眼,下颌绷紧,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咬住牙关,挤出一句话,
“再者……本宫如何,还轮不到你这个孕妇来操心。”
说罢,她不再看沈眉庄,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扬高了声音,那语调恢复了往日里众人熟悉的骄横,
“吩咐点事情也磨磨蹭蹭的,不过是个嫔位,当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颂芝!带本宫去别处透透气!
这儿……晦气。”
“是,娘娘。”
闻声立刻小步趋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年世兰的胳膊。
她飞快地回头,朝仍立在偏厅内的沈眉庄投去复杂的一瞥。
她不敢想欢宜香的真相到底是如何。
但无论如何,惠嫔娘娘,别丢下娘娘一人走这条路。
她怕娘娘撑不住,做了傻事。
偏厅内,重归寂静。
沈眉庄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洞开的房门和空荡荡的回廊,良久,才缓缓的吁出了一口气。
嬛儿,戳破了这层窗户纸,然后呢?怎么做才是对的?
以贵妃对皇上的深情,后面的路该如何走?
她的使命是阻拦贵妃做傻事吗?
贵妃……宫权……年家……欢宜香……端妃……小产……
这些发生在贵妃身上的事情,是都有干系的吗?
“罢了。”
沈眉庄想,凡事不能总想着吃‘嗟来之食’。
既然嬛儿已经洞悉了一切,那且看她沈眉庄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吧。
“采月。”
沈眉庄呼唤道,
“回宴席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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