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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重见天日


第157章

京城,紫禁城,咸福宫正殿。

晨光透过菱花格窗洒入,在被擦得光洁的砖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影子。

殿中,数位留守的太医垂首跪地,气氛凝重。

为首的太医,嗓音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回禀道,

“启禀敬妃娘娘,端妃娘娘的症候仍无起色。

风寒虽退,内里虚损却愈发沉重,痰涌气弱,脉象沉微几不可察。

若照此下去,只怕……恐难撑过旬月。”

敬妃冯若昭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闻言,当即叹了口气,眉头也随之紧紧蹙起。

齐月宾,当真是命途多舛。

从前在年世兰手底下熬日子,被克扣用度、磋磨精神,落下一身病痛,却也未曾到这般油尽灯枯的地步。

可自前几个月宫中剧变,年世兰自顾不暇,不敢再行苛待,

她奉旨留守协理,还特意提了延庆殿的份例,怎料齐月宾的身子反如雪崩般急转直下。

听闻起初只是一场寻常风寒,

偏偏贴身侍奉多年的大宫女吉祥也染病亡故,

端妃心神俱伤之下,竟是一病不起,眼见着便要熬不过去了。

这真是……

冯若昭心下恻然,却也不敢让自己这怜悯之情过分泛滥。

同情归同情,她更清楚自己此刻的职责与处境。

好容易得了协理六宫的权柄,哪怕只是暂代,也容不得半分行差踏错。

尤其惠嫔沈眉庄随驾离宫前,曾夤夜来访,提醒过她:

皇上将留守宫禁的重任交托,首要之务,便是‘宫中务必安宁’,绝不可在圣驾离京期间,上头有任何一位出了差池。

眼下端妃若在此时薨逝……

冯若昭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惯常的温和沉稳。

她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太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说道,

“为医者,尽心救治是本分。

天命虽难违,可皇上的圣意,你们更当谨记。

温宜公主的周岁生辰就在下月,皇上早有旨意要大肆庆贺,图个吉祥圆满。

若在这个当口,宫里传出哀讯……

届时龙颜震怒,追究下来,莫说你们项上人头,便是阖家老小的前程性命,本宫也怕是无力回护。”

冯若昭并未疾言厉色,只是平静陈述着可能发生的后果。

然而‘阖家老小’、‘前程性命’这几字,已足以让跪着的太医们脊背发凉,额角沁出冷汗。

“微臣……微臣明白!”

太医们纷纷以头触地,同时声音发颤的应道,

“微臣必当竭尽全力,以最稳妥的方剂,为端妃娘娘续命延年!”

从这位以宽和著称的敬妃娘娘口中,都能听到如此明确的警告,可想而知,若真触了皇上的霉头,会是何等雷霆之怒。

眼下,保住端妃一口气,便是保住他们自家的太平。

而听到回答的冯若昭,微微颔首。

她听懂了‘最稳妥的方剂’背后的含义。

或许要用些虎狼之药,先吊住性命再说,至于是否会留下更深的病根,已顾不得那么多。

“有劳诸位太医费心。”

冯若昭的语气稍缓,继续仔细的叮嘱道,

“需用什么药材,只管开单子,内务府若有短缺,即刻来回本宫。”

打发了太医,冯若昭独坐片刻,心中充斥着复杂的感慨。

无论如何,人得活着啊……

如今宫中的气象,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新人之中,以昭柔妃、惠嫔为首,皆是明理有度之辈。

富察贵人、瓜尔佳贵人虽然秉性不佳,但到底与她们位份悬殊,翻不起大浪。

就连年世兰那头猛虎,如今也有了重重牵制,不似以往那般令人终日悬心……

她多有怀疑的皇后宜修,如今也被皇帝禁闭,哪怕过些年被放出来,也不再会让人发怵。

这日子,眼看着是能安稳过下去了。

若齐月宾在这当口悄无声息地没了,岂不是至死都未见天光?

未免太过可惜。

对于同在年世兰手底下遭过罪、又都没有孩子的齐月宾,冯若昭是同情且盼着她有个善终的。

心思既定,她扬声唤道,

“含珠。”

侍立一旁的大宫女应声上前,

“娘娘,奴婢在。”

“你去趟内务府,传本宫的话。”

冯若昭条理清晰地对着含珠吩咐道,

“延庆殿伺候的人手,立刻按妃位规制重新调配齐全。

掌事太监、宫女,及近身伺候的宫人,都要仔细挑选妥帖、背景干净的。

今日晌午前,本宫便要见到人,问过话后,即刻派去延庆殿当差。”

她略一沉吟,又道,

“端妃如今病重,

她虽是不喜身边有太多人伺候,可如今情况紧急不同往日,她的身边缺不得可靠人手。

你带上咱们宫里两个稳重的小丫头,一同过去。

也不必做别的,只在一旁仔细瞧着,看那些新派去的人是否尽心,端妃有何需求,及时回禀。

待端妃病情稍稳,人清醒些了,你们再回来。”

含珠是她的心腹,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深意。

既要救人,也要防着底下人怠慢,更需时刻掌握延庆殿的真实情形,以免将来有什么说不清的干系。

她忙道,

“娘娘思虑周全,奴婢明白。

定会仔细看顾,一有动静,立刻回禀。”

冯若昭点了点头,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对着含珠继续说道,

“太医说了,端妃的风寒已愈,眼下是陈年旧疾被引发,才显得凶险。

你们过去不要害怕,只管安心照看便是。”

“是!多谢娘娘体恤挂念!”

含珠领命,而后匆匆退下办事去了。

殿内重归寂静。

冯若昭望着含珠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如今也只能庆幸,寿康宫那边,太后的病情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虽仍是气息短促,咳喘起来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可总算是用汤药镇住了,没有往更坏处发展。

只是……

太后每日清醒时,必定反复念叨、索要的一件‘粉蓝色选秀衣裳’。

想到这里,冯若昭刚松开的眉头又不禁蹙起。

内务府自然不缺粉蓝色衣料,针线局赶制一件成衣也非难事,可太后几乎每隔一两日便要新的,

这开销日积月累,绝非小数,

针线局上下为此忙得人仰马翻,唯有太后昏睡不醒时,方能稍得喘息。

她也曾疑惑,竹息为何不将旧衣循环呈上,以安太后之心。

但转念一想,竹息侍奉太后一生,最知太后心性,

太后既坚持每次都要新衣,其中必有深意,

或是太后神智昏沉时的执念已非寻常道理可解。

自己如今虽协理宫务,到底只是妃位,于寿康宫的事,尤其涉及太后贴身旧人,实在不宜,也无法深究插手。

晨光渐渐移转,殿内明亮起来。

冯若昭收敛心神,拿起手边另一本待核的账册。

宫中日子,便是如此,一件烦难压下,总有另一件待理。

唯有步步谨慎,才能在这波澜暗涌的深宫里,求得一方立足安稳之地。

这宫权来之不易,她得把握住机会,才能让自己的后半辈子不会太过凄凉。

……

延庆殿。

殿内药气弥漫,形成一种滞重而沉闷的气息。

临近晌午,日光透过高窗上糊的浅碧色窗纱洒进来,亮堂,却驱不散殿中那股子源自久病之人的阴郁。

齐月宾又一次从昏沉绵长的黑暗中挣出意识。

眼睫颤动数下,方缓缓睁开。

她的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

她并未立刻转动眼珠,只维持着原有的姿态,静静感知着周遭。

人声比前几日多了,虽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与杯盏触碰的微响,却也显出不同于以往的‘人气’。

内室一角的紫檀木高几上,新添了一尊鎏金狻猊香炉,正袅袅吐出清苦的草药蒸汽,而非往日的安息香。

靠窗的炕桌上,多了两盆青翠的文竹,为这死气沉沉的屋子添了唯一一点鲜活的颜色。

原本只是按例的陈设,也多了些人为的关心。

一切,都透着冯若昭行事特有的风格。

恰在此时,一道温和恭敬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端妃娘娘,您醒了?”

这声音是含珠,冯若昭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

齐月宾这才极缓慢地、带着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的滞涩,微微偏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含珠脸上,停顿片刻,像是费了些功夫才辨认出人,继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未能发出声音。

含珠见状,立刻示意身后两名新来的宫女上前,

一人小心翼翼扶起她,在她背后垫上软枕,

另一人用温热的棉帕轻柔地替她净面、润唇。

动作熟稔而谨慎,显然是受过吩咐的。

一番收拾,齐月宾的气息似乎稍匀了些,虽仍是面色惨白,眼窝深陷,那股沉疴已久的颓败之气挥之不去,但眼神总算有了些许清明的焦点。

她望向一直静候在侧的含珠。

含珠这才上前半步,福身禀报道,

“奴婢含珠,奉敬妃娘娘之命,在此侍奉娘娘。

娘娘昏迷这几日,敬妃娘娘甚是忧心,已着内务府重新调配了延庆殿伺候的人手,皆是按妃位规制仔细择选的。

太医也日夜轮值守候,必当尽心为娘娘调治。”

齐月安静静听着,长而稀疏的眼睫垂覆下来,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涟漪。

计划正沿着她铺设的道路,一丝不苟地行进着。

冯若昭果然安排了,且比她预想得更快、更周全。

这紫禁城里,聪明人不少,但如冯若昭这般尚存一份不愿见人无声无息凋零的、近乎多余的善念之人,却不多。

而这,正是她齐月宾所能撬动的、最稳妥的支点。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日。

今日是五月十八。

还有整整一个月。

足够她‘病体’稍愈,却又‘虚弱’得恰到好处。

半晌,她像是终于积聚起一丝气力,极其缓慢地抬起瘦骨嶙峋的手,

她的指尖带着刻意控制的,本应属于长久卧床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她轻轻握住了含珠的手,

“替我……多谢敬妃……”

她开口,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若非她屡次三番看顾周全……我这条……早该埋进土里的命……怕是熬不到今日……”

说到最后,她喉头哽咽,眼眶湿润。

如此模样,看着含珠都心头一梗、眼眶发酸。

齐月宾将含珠的神情尽收眼底。

病一字,这其中的分寸,

她病了这些年,演了这些年,早已拿捏得炉火纯青。

……

景仁宫中。

小佛堂内光线常年幽暗,唯有一盏长明灯在观音像前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宜修闭目跪在蒲团上,手中紫檀念珠缓缓捻动,另一只手执着木鱼槌,敲击声不疾不徐,规律得如同更漏滴水。

一下,又一下。

绣夏轻手轻脚地掀开悬挂在门前的青玉色料珠帘,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恭顺,

“娘娘,午膳已备好了。”

蒲团上的宜修恍若未闻,连敲击木鱼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而绣夏似乎早已习惯,悄无声息地放下珠帘,退至帘外,垂手静立。

木鱼声持续着,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

宜修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种近乎虔诚的柔和。

这些被禁足于景仁宫的日夜,她每日都会在这小佛堂前,反复叩问、推演、复盘。

为何会一败涂地,落得如此境地?

仿佛只是一盏茶的时间里,皇上的信任荡然无存,连自幼相伴、最知心腹事的剪秋也被雷霆手段拔除。

帝王之怒,来得毫无预兆,亦无只字解释,只余一道冰冷的禁足旨意,将她与外界生生割裂。

一切,只能靠‘想’。

她将所能收集到的、拼凑出的信息碎片反复咀嚼,试图还原全貌。

最终,一个结论渐渐浮出水面:

她并非败于甄嬛,至少,不全是。

她是被卷入了另一场博弈。

是皇帝与太后,这对母子之间早已不可调和的权力角力。

皇上要清除朝中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

年羹尧是,隆科多何尝不是?

而被太后拼命护着的十四爷,难道不也是皇帝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同时,十四爷一直没有得到发落,难道不也是太后护着的吗?

她,乌拉那拉宜修,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风暴边缘,被那滔天巨浪的余波扫中,

又因自己一时被甄嬛的步步高升、被姐姐阴魂不散的影子迷了心窍,

失去了往昔洞若观火的冷静与耐心,才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是了,她明明早已察觉太后与皇帝之间的裂痕,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坐收渔翁之利,让太后不得不更倚重自己。

怎就没看清楚,这背后会受其牵连的诸多因果。

她因为自己的大意愚蠢,走了一步臭棋。

非但没能借力打力除掉甄嬛,反为她扫清了最大的障碍,险些将自己也彻底葬送。

万幸的是,她行事素来留有余地。

在宫中经营多年,她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这些年,她没少利用太后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势力浑水摸鱼,安插人手。

属于她自己的钉子,她不曾用过,

如此,这些势力依旧安好的潜藏在宫中。

剪秋,实在是无奈之举。

她这皇后看似尊贵,执掌六宫之权却从未真正牢握在手,许多事做不到片叶不沾身。

绘春折了,最重要的剪秋也折了……

心痛吗?

自然是痛的。

但宜修本能的将个人情绪抽离,使她如今更在乎的,是她作为皇后的宫中格局:

损失虽重,根基未毁。

从皇帝最终只是禁足她,

处分了唯一与茶水间相关的剪秋,

将更多的雷霆聚焦在了寿康宫与乌雅氏之上。

从皇帝并未对景仁宫进一步深究来看,

他或许相信,她只是被太后强行拖入局中的棋子,而非主谋。

她数十年如一日精心维持的‘贤德、宽厚、顾全大局’的皇后形象,尚未彻底崩塌。

还好。

天无绝人之路。

然而,

甄嬛的势头越来越盛,恩宠、位份、乃至远超越妃位的待遇……

她绝不能困死在这景仁宫中。

她必须要出来。

皇帝若无大事,恐怕一年半载都想不起将她这‘失德’的皇后放出。

寻常事由不足以动撼圣意,

那么,唯有国丧。

太后宾天。

届时,作为国母,她必须出面主持丧仪,这是祖宗礼法,皇帝再不愿,也无法阻拦。

木鱼声,倏然停了。

宜修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沉静幽深,不见波澜。

她的目光落在观音慈悲垂视的眉眼上,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木鱼表面。

只是,如今时机未到。

眼下最近的大事,是温宜公主的周岁宴。

温宜不过是个贵人所出的公主,送给年世兰都瞧不上的东西,唱不出一曲大戏。

想到这里,宜修将木鱼槌轻轻置于一旁,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极恭敬、极虔诚地,俯身一拜。

姿态优雅,神情恬淡,仿佛只是一个虔心礼佛、忏悔己过、为太后祈福的纯善之人。

而后她站起身,抚平旗袍上的褶皱,缓步走向珠帘。

帘外的绣夏听到动静,立刻躬身掀帘。

宜修迈步而出,走向偏殿用膳。

膳食虽然以素色居多,却也都是养病之人宜吃的清淡之物,不见丝毫怠慢。

如此,她更需要坐得住、稳得住,等待一个不止是能让她重见天日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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