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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在知情不报?!!


第158章

寿康宫门前,日头渐高,将朱红宫墙的影子拖得很长。

已近晌午,空气中浮动着夏日特有的、略带焦躁的闷热。

随着一声响,沉重的宫门自内打开一道缝隙,竹息沉着脸迈了出来。

她眼神扫过门前侍立的太监,声音不高,却带着凌厉,

“都什么时辰了?太后娘娘今日要换的衣裳,为何还未送到?”

守门的太监是御前拨来的人,奉命在此,

此刻见竹息气势汹汹,让他心头一凛,忙躬身赔笑道,

“竹息姑姑息怒。

昨日内务府才刚递了新的成衣进来,按往日……不是备下一件便够太后娘娘替换了吗?”

“够了?”

竹息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意思,是巴不得太后娘娘日日昏沉不醒,才好省了你们内务府这趟差事,是吗?

好啊!你们这群奴才,打量着太后凤体违和,便连寿康宫也敢如此怠慢轻忽了?”

这话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斥责内务府诅咒太后。

那太监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向寿康宫的方向,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有此心!”

“既是不敢,还不速去催问!若耽搁了太后娘娘用药更衣的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那太监再不敢多言,起身便小跑着往内务府方向去了。

看着跑远的太监,竹息却并未立刻回身,反而向前踱了两步,站在长街中央,目光扫过周遭肃立的侍卫,扬声道,

“一个个的,都打量着太后病了,便觉得寿康宫可以随意糊弄了?

这里可是寿康宫!

由不得你们这些个踩低拜高、没心肝的东西作践!”

说罢,她这才转身回宫。

宫门重重的被合上,那声响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

徒留门前侍立的侍卫们一阵唏嘘。

少顷,

一名姓郭佳的年轻侍卫才悄悄松了口气,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同僚,压着嗓子嘀咕道,

“我说佟佳兄啊,竹息姑姑这火气也忒大了些。

内务府不是昨儿才送了衣裳来么?”

他身旁那位姓佟佳的侍卫站得挺拔,面容肃穆,闻言依旧目视前方,身形未动半分,只从喉间逸出少许的声音道,

“慎言,当值时莫论是非,仔细祸从口出。”

郭佳侍卫撇了撇嘴,他自然是瞧着四下无人才说的。

只是他与这位佟佳侍卫私交甚笃,直到他的性子谨慎非常,见他如此丝毫不意外,只是做出仍忍不住好奇心的模样,

将声音压得更低后,说道,

“我知道轻重。

可咱轮值这些日子,天天瞧着内务府往里头送衣裳,每回都用明黄绸子盖着,神秘得很,你就不好奇吗?

我跟你说,有一回风大,把那绸子掀开一角,我可是瞧真真儿的。

那颜色,是极俏的粉蓝,就是样式……瞧着是几十年前的款了,料子却是顶好的。

我就是纳闷,太后娘娘要这许多同样颜色、同样老气的衣裳做什么?”

佟佳侍卫眉头倏地拧紧,这次终于侧过头,

“你这眼睛平日都往哪儿瞧!

宫里的事,也是你能瞎揣摩的?

仔细让人瞧见,治你个大不敬!”

说的话虽然是斥责,可语气却全然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满是担忧。

郭佳侍卫缩了缩脖子,小声辩驳道,

“诶,风刮的,又不是我故意去看!

再说了,眼神儿不好,怎么当这御前侍卫,怎么射箭?”

说完,他见佟佳侍卫面色依旧凝重,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就跟你说说,旁人我才不提呢。”

佟佳侍卫抿紧了唇,没再说话。

郭佳侍卫的人品他信得过,只是这消息……

他是佟佳氏子弟,虽非隆科多一房近支,

但他做侍卫多年,又因着好友郭佳侍卫跳脱、好奇心重的性子,

那位位高权重的族叔公与太后之间早年那些扑朔迷离的传闻,他多少有所耳闻。

虽说宫中隐秘,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但他们佟佳氏满门,如今全仰仗着这位叔公是不假。

而且知道他来做寿康宫守门侍卫后,族中长辈也没少授意。

恰在此时,换班的时辰到了。

两人交了差事,卸下佩刀,一同默默走出宫门。

直到离寿康宫远了,郭佳侍卫才又活泛起来,撞了下佟佳的肩膀,眉飞色舞道,

“今儿个散衙,我就不跟你去喝两杯了!

你嫂子……咳,我家那口子,说了今儿亲自煲汤,等我回去呢!”

佟佳侍卫瞥了他一眼,瞧他那副得意又强压着的傻笑模样,摇了摇头,难得调侃一句,

“瞧你这点出息。”

两人在宫门外拱手作别。

郭佳侍卫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往家去了。

佟佳侍卫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那点轻松之色渐渐褪去,复又变得深沉严肃。

他转身,朝着与自家府邸相反的方向,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迈开了步子。

有些事,或许不该多管,

兴许神通广大的叔公早就知道了。

但……听到了只言片语却装作不知,将来若生出什么事端,自己恐怕也难逃干系。

至少递个话,也只递个话过去吧。

……

寿康宫内殿。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盛夏午后的炽烈光线与暑气牢牢隔绝在外。

殿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檀香、以及久病之人居所特有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竹息侍立在太后日常歇息的罗汉床旁,背脊挺得笔直,面容是一贯的恭谨肃穆。

娘娘的病,是越来越重了。

十次醒来,有九次是神思昏聩、记忆错乱的,只顾着要那件选秀用的粉蓝色衣裳。

娘娘要得急切,挑剔得近乎苛刻。

衣裳颜色必须是她记忆中那般鲜亮柔和的粉蓝,

料子要顶好的杭绸或云锦,不能丢了乌雅家的颜面,

款式需是几十年前官家女儿寻常的礼服样式,不能逾制更不要出挑,

要绣成简单却不失体面的缠枝莲纹样,针脚必须细密匀净。

内务府送来的,稍有不合意,便会引来娘娘疾风暴雨般的怒斥与随之而来的剧烈咳喘,甚至昏厥。

竹息只能在一旁看着,心如刀绞。

她明白,这不是衣裳,这是娘娘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心结,是刻在骨血里的屈辱与憾恨,疯了,痴了,也忘不掉。

偶尔,娘娘会用枯瘦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眼神恍惚的哀叹道,

‘竹息……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每每此时,竹息便知,接下来娘娘便会被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折磨出撕心裂肺的咳喘、直至力竭晕厥。

唯有极偶尔、极难得的片刻,娘娘的神志才会回来。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又是一番艰难的折腾。

因为娘娘即便病骨支离、神智时清时昏至此,她也未曾真正放弃过挣扎。

竹息不明白娘娘为何不能安心养病。

皇帝再无情,他也不会不顾祖宗礼法不敬生母。

天下人都看着呢啊……

养好了身体,再求其他的,不好吗?

可竹息习惯了服从娘娘的意志,如果这是娘娘的心愿的话,那做奴才的便只有去完成了。

如今的娘娘,借着‘病重太后’这重无人敢明着违逆的身份,趁着如今宫中主位空虚、皇帝与宠妃皆在园子里的便利,

仍在艰难地向外传递零碎消息,向内接收着经过重重过滤、已失真的情报。

竹息明白,娘娘所求的早已经不是最初的权柄,或是制衡后宫乃至前朝。

娘娘的所求如今已收缩到仅剩最核心、也最执拗的一点:

保住乌拉那拉氏与乌雅氏后族的荣耀与地位。

然而现实残酷。

宫中乌雅氏势力被皇帝以雷霆手段清洗殆尽的消息,

娘娘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在清醒与昏沉的间隙反复确认,才不得不痛苦地接受。

唯一稍可让娘娘自欺的慰藉是,宫外的乌雅氏一族,皇帝尚未动手,娘娘的弟弟与侄子的官职爵位暂且无恙。

这或许意味着,皇帝还想将这场母子撕破脸的丑事,死死按在宫墙之内。

得知此情时,极致的愤怒曾让娘娘想要将皇帝苛待生母、逼迫太后的不孝行径宣扬出去,哪怕动摇不了他的皇位,也要让他背上千古骂名。

是她跪地苦苦劝阻,陈说利害。

可一个奴婢的劝谏,如何动摇得了一位被愤怒、病痛与绝望逼到悬崖边的太后最终的决定?

她最终没有这样做,原因在竹息看来有些可笑,更有些可恨。

她与娘娘在这一点上,感同身受。

她们遭到了母族的背叛。

前几日辗转递入宫中的一封家书,言辞恭敬,情意恳切,字里行间却透着明哲保身的冰冷。

【惊闻娘娘凤体违和,臣与阖族上下日夜忧惧,寝食难安,恨不能亲侍汤药于榻前。

然宫禁森严,圣意不明,臣等纵有孝心,亦难叩阙请安,五内如焚。

娘娘所谕之事,臣捧读战栗,惶恐无地。

宫中之事,关乎天家体统,至秘至重,臣等外戚微末,实不敢与闻,更不敢妄加揣测,以招祸端。

臣阖族百十口,仰赖天恩浩荡,亦仗娘娘慈荫庇护,方得存续。

今圣心难测,臣等唯有战战兢兢,恪守臣节,方不负皇上隆恩,亦全娘娘保全之心。

万望娘娘以凤体为念,静心颐养。

但得娘娘康泰,便是臣等与乌雅氏全族之福。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好一个‘惶恐无地’‘不敢与闻’‘圣心难测’‘恪守臣节’!

当年求着娘娘为子侄谋缺、为家族攫利时,何曾想过惶恐?何曾顾及圣意?

如今见娘娘病重、失势,见皇帝翻脸,便忙不迭地要划清界限,只顾着自家的百十口安危了。

这封信,让娘娘残存的、清醒的理智,全部系于景仁宫中的皇后娘娘宜修一人身上。

竹息本以为这是好事,却未曾想,娘娘的……执著,愈发的不可收拾了。

娘娘说,

皇帝连皇后也迁怒禁足,甚至为了折辱,处死了她的心腹宫女。

竹息不知道事情全貌,乌雅成璧亦然。

在乌雅成璧破碎而偏执的认知里,这是皇帝对她这个生母最严厉的警告。

若再不‘安分’做个等死的老太婆,不仅她最心爱的小儿子保不住,连这最后的侄女、乌拉那拉氏的皇后,也会被彻底废弃。

乌雅成璧如此想,如今这样的病情下,她自然也知无不言的同竹息说。

竹息只能听却不敢多言。

但听多了,竹息在某些节点上,也不是不能理解太后娘娘为何拼死也要挣扎。

宫中的昭柔妃……娘娘口中的甄氏,有着与纯元皇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娘娘笃定了皇帝早就存了心思,要废了宜修,将这后位‘还’给他心中完美无瑕的‘乌拉那拉柔则’。

但,

当年纯元皇后入府,乃至被立为福晋,其中都有着娘娘的推波助澜。

娘娘每每提及都会哀叹,这是她自己种下的孽因,结出的恶果,如今更是要反噬到她自己身上了。

思绪至此,娘娘便会又是一阵恶心、眩晕,继而陷入长久的昏沉中。

在竹息叹息的时候,乌雅成璧又一次从混沌中挣脱。

如溺水者浮出水面般,恢复意识的瞬间起,便要拼尽全力的呼吸。

乌雅成璧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她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寝室的拔步床上,而是倚在临窗罗汉床的软枕间,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

窗纱外天光正亮。

哦,想必是又‘醒’过几次。

竹息……”

她开口,声音嘶哑,还未再说其他,便被一阵猛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打断,

“咳咳……咳咳咳……”

无须她多言,几乎在她睁眼的瞬间,竹息便立即行动起来了。

她迅速递上唾壶,轻拍其背,待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稍平,又立刻奉上温水润喉,

同时以眼神示意一旁侍立的小宫女拧来温热的帕子,动作熟稔而沉默地为她净面、擦拭颈间咳出的虚汗。

她赶忙拿过吐痰的盆,清水,以及吩咐宫女伺候太后洗漱。

“娘娘,一个时辰前,您出了一身汗,奴婢刚伺候您擦洗换衣过。可要再用些温水?”

乌雅成璧无力地摆摆手,涣散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竹息写满担忧与疲惫的脸上。

待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竹息才凑近些,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措辞极为谨慎的禀报道,

“娘娘,咱们如今在宫里还能使得上劲的人,不多了。

与景仁宫那边,只剩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能递句话,还不知可不可靠。

圆明园里的消息,尤其是御前的,更是插不进手。

眼下只隐约知道,是贵妃在主事,皇上……让那位甄氏,住了镂月开云馆。”

她小心地避开了年世兰的封号,与‘昭柔妃’这一称谓。

她深知这些字眼对娘娘此刻而言如同砒霜。

然而,即便已是这般委婉,

话音未落,乌雅成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枯瘦的手猛地抓住心口的衣襟,脸憋得青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向上翻去,

竟又是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娘娘!娘娘!”

竹息骇然,急忙上前扶住,手指掐向人中。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最后的瞬间,乌雅成璧只觉得胸口如同被重锤击碎,剧痛与窒息感席卷而来,眼前炸开一片冰冷的白光。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划过即将停滞的脑海。

哀家这副样子……还能做成什么事?

哀家恐怕是真要死了。

皇帝他该称心如意了吧?

不……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就这样如了他的意!

……

宫中大小事,都离不开有心人的眼睛。

对于有心、有眼力的人来说,

账册的开销,内务府的往来,只此简单的琐碎事务,就足以拼凑出暗流之下的真相。

甄嬛深谙此道,借沈眉庄协理之便,更借年世兰那番难以言喻的、对沈眉庄的好意,

她虽无明面上的宫权,却早已在宫中铺开一张网。

六月十日。

这一日,对甄嬛而言,本就是个需格外留心的日子。

按她的推算月信应在今日便至,却迟迟未来。

她曾为自己悄悄搭脉,指尖下的搏动尚不足以明确宣告那个可能。

时日太浅,脉息如游丝,难以遽断。

但若真有孕,当是十日之前,五月末那次承宠后的结果。

甄嬛并未声张,亦无特别举动。

自停药那日起,她的饮食起居、喜好习惯,早已在潜移默化的向着对孕妇更有益的,温养、稳妥的方向调整。

身为圣眷正浓的宠妃,她无需如履薄冰般假借养病、静修、乃至犯错之名来遮掩可能的身孕。

但在这太医确诊、尘埃落定之前,谨慎总是没错的。

尤其,九日之后便是温宜公主的周岁宴,她既无兴趣在他人的喜庆场合作喧宾夺主的宣告,更绝不愿沦为那种在宴席之上意外滑胎的愚蠢之人。

再三斟酌下,甄嬛将‘自我防备的计划’搁置,决定明日便与皇帝直说。

这种带着不确定的喜讯,对胤禛而言,会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一次是惊喜,两次是锦上添花,三次……便是稳固的恩宠与期待。

以胤禛对她的偏宠,无论结果如何,总归是桩能让他开怀、让她更显纯真眷恋的美事。

心思既定,她便如常起身梳洗。

六月十一日。

晨光正好时,甄嬛遣了崔槿汐往九州清晏递话,只说多日未见,心中惦念,若皇上得闲,盼能一同用膳。

胤禛忙于政务,回话道午间可来镂月开云与她共进午膳。

……

清凉殿中。

沈眉庄正与年世兰对坐着,最后一次核验温宜公主周岁宴的各项安排。

册子摊在案上,朱笔圈点,事项繁多。

沈眉庄原本专注地看着账目,忽觉胃中一阵毫无预兆的翻搅。

只觉着,

殿内四角冰缸散着寒气,窗外袭来的暑热,甜腻浓烈的欢宜香气,乃至手中笔上的墨香,窗外飘入的花香混合在一处,

气息猛地窜入鼻腔,直冲颅顶,使人分外的窒闷、恶心。

“呕——!”

事发突然,沈眉庄只来得及从袖中掏出平帕子,将身子侧向一旁。

年世兰闻声惊得笔尖一抖,她愕然抬头,

便见沈眉庄弯着腰,身形微颤,那模样与她素日里挺拔如竹、连行最规矩的屈膝礼都能稳稳站上一炷香的将门虎女形象判若两人。

在年世兰的认知里,沈眉庄是和自己一样‘皮实’的,何曾见过她这般弱不胜衣的情态?

“颂芝!!”

年世兰霍然起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

“快去!把太医给本宫叫来!立刻!马上!!”

颂芝也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哪敢耽搁,提着裙子便飞奔而出。

太医署那边听得是淑华贵妃急召,不敢怠慢,专为年世兰请脉的江城、江慎两位太医提着药箱,一路小跑着赶到了清凉殿。

“快!给惠嫔瞧瞧!她这是怎么了?”

年世兰指着面色依旧苍白的沈眉庄,语气焦灼,

可话说出口又觉不妥,毕竟还有外人在,便下意识的带上了惯有的骄横,

“本宫这儿正事还没吩咐完呢,她怎么就这般模样了?

你们俩,给本宫仔细诊看清楚了!”

还不快给本宫瞧仔细点!”

江城、江慎连声应下,赶忙上前。

同时,颂芝已机灵地换上了一盏温热的红糖水,轻轻放在沈眉庄手边。

这是自家娘娘从昭柔妃那里偶然瞥见的、缓解身体不适的法子,她特意叮嘱自己记下的。

沈眉庄勉强稳住心神,伸出手腕。

两位太医轮流请脉,手指甫一搭上,不过片刻,脸色竟同时一变,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惶然。

江城年长些,额上已见了汗,收回手时,连声音都有些发飘,

“回、回贵妃娘娘……惠嫔娘娘她……这是喜脉。

约莫……已有一月有余了。”

“有孕了?”

年世兰眉梢高高挑起,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

“一个多月了?”

她这反应,落在本就因诊出喜脉而心头打鼓的两位太医眼中,无异于雷霆将至的前兆。

完了,淑华贵妃善妒跋扈之名……这惠嫔的胎,难道要当着他们的面……

沈眉庄自己也是一惊。

她的手手下意识地挣脱,捂向自己腰间悬挂的、安陵容亲手所绣的香囊。

指尖触到那清凉的布料与微硬的香料,慌乱的心神才像是找到一丝依托。

还好……

可这一切的怪异行为,均落在了年世兰的眼里。

年世兰本意是关心,却意外清楚的看见了沈眉庄那一瞬间细微的、仿佛确认什么的动作,以及她脸上闪过的、绝非全然喜悦的复杂神色。

她心下疑窦顿生,却没有在此时多想这种不重要的事情。

反而站起身,绕着沈眉庄缓缓踱了半步,目光在她尚平坦的小腹和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三分骄矜、三分关切的调子,

“哟,这可是金贵了。

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恶心?

要不要本宫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你先去歇会儿?”

“……”

沈眉庄稳了稳呼吸,迅速压下心头杂念。

此刻她心乱如麻,这胎来得突然,又是在清凉殿诊出,未经温实初确认欢宜香与胎儿的事宜,她实在不敢在此久留。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对着年世兰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虽弱,却清晰道,

“多谢贵妃娘娘关怀。

臣妾只是骤然听闻,有些不适。此刻既已无大碍,便不在此叨扰娘娘处理正事了。

臣妾想先回馆歇息,用些清淡饮食,再静卧片刻。

皇嗣为重,不敢轻忽。”

她略一停顿,抬眼看向年世兰,目光恳切道,

“至于有孕之事,既是在娘娘殿中由太医诊出,便是托了娘娘的福泽。

不知可否……劳烦娘娘,代为禀告皇上?”

“这是自然……”

年世兰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下。

这等喜事,由她这协理六宫的贵妃去报,也算合情合理。

可她‘自然’二字话音未落,沈眉庄已再次躬身,

“如此,臣妾先行告退。”

说罢,竟不等年世兰再多嘱咐,便扶着闻讯赶来的采月的手,脚步略显匆促却竭力维持着平稳,径直向殿外走去。

江城、江慎见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向年世兰行了礼,也提着药箱,几乎是小跑着跟了上去,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人影扰攘的清凉殿正殿,骤然空寂下来。

只余年世兰独自立在偌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册页、那点笔墨污渍、以及沈眉庄未及饮用的那盏红糖水,都还残留着方才的忙乱气息。

年世兰怔住了。

她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

而后,她的眉心渐渐拧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取代了最初的惊愕与那一点点为她高兴的复杂心绪。

“颂芝。”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与不确定,

“你觉不觉得……他们今日,都有些……怪怪的?”

颂芝刚喘匀了气,闻言仔细回想道,

“太医跑得快许是怕耽搁了惠嫔娘娘回馆安胎?

惠嫔娘娘走得急……许是身子真不适,想赶紧回去让信得过的温太医瞧瞧?”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牵强。

惠嫔娘娘与自家娘娘商议宫务时,留宿偏殿也不是没有过,今日怎的如此避之不及?

“他们……”

年世兰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厚的不解,又问道,

“是在怕本宫……会对沈眉庄的胎不利?”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莫名一抽,有些发闷。

江城、江慎这么想,也就罢了。

可是沈眉庄……

不对。

年世兰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沈眉庄的疏离固然让她不快,

但更早之前,江城、江慎在诊脉时,脸上有出现过绝非仅仅因为‘诊出喜脉’该有的惊惶!

那不仅仅是惧怕她发怒,更像是……诊出了什么棘手的、不好的征兆?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她的思绪:

莫非不是怕我,而是沈眉庄这胎有问题?

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在知情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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