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葬礼
顾母的丧事办得朴素肃穆,没有大肆铺张,却也街坊邻里齐聚,礼数周全。
连日来,沈鹿寸步不离地打理着所有后事。她褪去了往日精致的衣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黑裤,发丝简单挽起,只余几缕碎发垂在脸颊,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从前她与这位养母相处算不上温情脉脉,甚至多有隔阂、误解与磋磨,可朝夕相处的情分终究真实存在。看着灵堂中央黑白肃穆的遗照,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宾客,看着满地素白的花圈挽联,沈鹿的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她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
她有条不紊地帮着接待亲友、答谢慰问、安排琐事,举手投足沉稳妥帖,将所有慌乱与酸涩都死死压在心底。她本以为这场葬礼只会在平淡肃穆中落幕,却万万没有料到,两道陌生又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会在宾客络绎不绝的尾声,陡然出现在灵堂门口。
来人是两个身形挺拔、气场凛冽的中年男人。
二人皆是一身剪裁一丝不苟的黑色中山装,面料挺括顺滑,衬得身姿笔直端正,肩背宽阔,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款式庄重的黑衣本是吊唁最妥帖的装束,可穿在他们身上,却莫名裹挟着一股沉如山岳的冷戾,与灵堂悲伤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左边的男人年岁稍长,眉眼深邃凌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风霜,下颌线紧绷,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周身气压极低,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右边的男人相对年轻几分,眉眼轮廓柔和些许,可眼底的暗沉与冷意丝毫未减,目光沉沉扫过灵堂,最后落在灵位之上,眸色翻涌,藏着万千复杂的情绪。
两人的脸色都晦暗阴沉,没有半分吊唁的悲悯,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几乎要溢出眼底的恨意,沉郁、冰冷、刺骨,像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怼,沉沉覆在眼底。
可这份滔天恨意之中,又掺杂着一丝无力的释然,无奈又悲凉。
沈鹿站在一旁,微微敛眉看着二人,心头满是疑惑,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了身侧的素白衣角。
她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也从未听顾枭提起过半分相关的信息。可这两人的气质绝非寻常普通人,周身沉淀的阅历与气场,是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他们为何会专程赶来参加顾母的葬礼?
灵堂之内哀乐低回,白幡轻晃,悲戚的氛围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沈鹿静静伫立,默默观察着两人的神情变化。她清晰地看见,年长的男人抬手,极其克制地揉了揉眉心,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了一瞬,那翻涌的戾气与恨意,随着逝者的长眠,一点点归于沉寂。
是啊,人已经走了。
过往所有的纠葛、亏欠、怨怼与不甘,所有深埋心底、无处宣泄的怒火与恨意,都随着这一具棺木、一场葬礼,彻底烟消云散。
逝者已矣,再汹涌的怒火,再深重的怨恨,终究没了发泄的对象,只剩满腔徒劳的唏嘘与无奈。
良久,年轻些的男人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轻轻吐出几个字:“或许,这就是她的命,也是顾枭的命。”
话音轻浅,却裹挟着数十年的唏嘘与怅然,在低沉的哀乐里轻轻散开。
两人没有多言多余的话,规规矩矩地上香、鞠躬、行礼,动作庄重肃穆,每一个流程都做得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让周遭的宾客都下意识纷纷避让,不敢上前搭话。
整场葬礼,两人安静伫立在角落,沉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灵堂中央的遗照,看着始终沉默伫立的顾枭,目光沉沉,情绪难辨。
直至夕阳西垂,余晖染透天际,所有吊唁的宾客尽数散去,喧嚣落幕,灵堂彻底归于寂静,只剩下沈家、顾家为数不多的至亲还在收拾残局。
沈鹿收拾完桌上的祭品,才寻了空隙,缓步走到伫立在院中、久久未曾挪动的两人身前。
她身姿端正,语气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两位叔叔,今日劳烦你们专程赶来,辛苦了。不知二位如何称呼?我从前从未听顾枭提起过你们。”
面对沈鹿礼貌的询问,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复杂情绪愈发浓重。
年长的男人望着不远处身形挺拔、眉眼冷沉的顾枭,眸色柔软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隐忍的酸涩,缓缓开口:“我们是他的舅舅,厉行云。身边这位,是我弟弟,厉启东。”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骤然在沈鹿耳边炸响,让她浑身一震,瞬间愣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舅舅?
顾枭的舅舅?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顾枭,又猛地回看眼前的厉行云、厉启东。
这一刻,所有过往的疑惑尽数豁然开朗。
难怪顾枭的眉眼轮廓、骨相身形,隐隐和眼前这两位男人有着七分相似。那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利落的下颌线条,是血脉相连、无法磨灭的相似印记。
难怪这么多年,无论顾枭身处何种困境,哪怕早年在乡下受尽磋磨、举步维艰,总会有无形的力量暗中帮扶他,总会有人不远千里赶来,无条件地为他撑腰、助他脱困。
原来不是他运气好,不是他凭空得来的助力,而是他的母族亲人,从未放弃过他,一直在默默护着这个从小孤苦、受尽委屈的外甥。
积压在心头的无数疑问,在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沈鹿压下心底的震惊与酸涩,喉间微微发紧,轻声追问:“那……顾枭的母亲,是两位的妹妹?她如今……身在何处?”
这是沈鹿最大的疑惑。
顾枭从小到大,从未有过母亲的记忆,顾母也并非他的亲生母亲。他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半分母爱的痕迹,仿佛他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长大。
听到这个问题,方才还强装平静的厉行云与厉启东,眼底的释然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悲痛与疼惜,还有深埋多年的愤懑与不甘。
两人齐齐缓缓摇头,肩膀微微下沉,满身疲惫。
厉启东喉结重重滚动几番,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妹妹……在顾枭刚出生没多久,就走了。一辈子太短,受了一辈子委屈,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能好好抱一抱,好好疼一疼。”
寥寥数语,字字泣血。
沈鹿心口骤然一揪,尖锐的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眶瞬间微微发热。
她终于明白,顾枭骨子里的沉默寡言、敏感隐忍、不善温情,从来都不是天性使然,而是从小缺失至亲疼爱、受尽冷眼磋磨,硬生生熬出来的。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带着无尽的遗憾与苦楚,从未感受过一日母爱温暖。
葬礼彻底结束,灵堂的白幡被逐一取下,花圈尽数撤走,满地素白慢慢褪去,压抑了数日的悲伤氛围渐渐淡去。
沈鹿收拾好所有杂物,又安抚好两个懵懂乖巧的双胞胎孩子。小家伙们年纪尚小,不懂生离死别的沉重,只知道跟着大人乖乖沉默,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四周,紧紧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不敢松开分毫。
顾枭全程沉默寡言,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神情,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安静地打理完所有后事,周身气息沉敛,看不出半分波澜。
待一切收尾妥当,顾枭抬手,自然温柔地揽住沈鹿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牵着一双儿女,嗓音低沉温和:“回家吧。”
沈鹿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家人四口缓步朝着宅院门口走去。
夕阳的余晖温柔洒落,将四人的影子拉得修长重叠,画面静谧温柔,稍稍冲淡了连日来的悲戚。
可就在一家人即将踏出大门,踏上归家之路的瞬间,一道吊儿郎当、带着戏谑恶意的声音,陡然从大门外侧传来,突兀又刺耳,打破了所有平静。
“啧啧,真是感人的一幕啊。”
沈鹿脚步骤然一顿,眉心瞬间紧紧蹙起,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她抬眸望去,只见大门外的梧桐树下,斜斜倚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精致昂贵的休闲西装,打扮得光鲜亮丽,与刚结束葬礼、一身素白的他们格格不入。他单手插兜,身姿慵懒随意,微微歪着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沈鹿身上。
那眼神轻佻、浪荡、肆意,裹着赤裸裸的掠夺感与占有欲,黏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与轻浮,让人无比不适、生理性反胃。
是祁连。
一个熟悉又陌生,让人心生厌恶的名字与身影。
沈鹿眼底瞬间凝上一层冷霜,周身温度骤然降低,下唇微微抿紧,正要上前一步,开口斥责他此番无礼冒犯的行径,质问他为何要来此地搅扰逝者安宁。
可她身形刚动,身侧的顾枭便已然率先一步,沉稳有力地往前踏出半步,牢牢挡在了她和两个孩子身前。
他身形高大挺拔,宽厚结实的后背如同巍峨的高墙,稳稳隔绝了祁连那道轻浮冒犯的目光,将妻儿护得严严实实,不留半分缝隙。
这一刻,他周身温和的气息尽数褪去,凛冽的寒意骤然迸发,周身气场冷得骇人,墨黑的眼眸沉沉锁住对面的祁连,眸光锋利如刀,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顾枭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冷冽,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带着疏离的冰冷:“你来这里干什么?”
简单五个字,裹挟着极强的威慑力,带着毫不掩饰的逐客之意。
面对顾枭冰冷慑人的质问,祁连丝毫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被撞破心思的慌乱。
他依旧维持着吊儿郎当的慵懒姿态,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张扬的笑,眼底满是玩味与挑衅,嬉皮笑脸地看着面色冰冷的顾枭,语气轻浮又刻意:“你母亲离世,我专程过来慰问一下我的好哥哥,难道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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