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方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太太当年拼尽全力、不择手段,非要抢夺小煜,执意要将孩子过继给顾有财,却从来不曾为难性子自闭、不会说话的小泽。

原来彼时年幼的小泽,沉默寡言、不善言语、性情孤僻,在外人看来不够机灵,不足以撑起顾家的门面,无法好好延续顾家的香火。而活泼康健、聪明伶俐的小煜,是老太太眼中最完美、最合适的弥补缺憾的人选!

所有的刁难、算计、争抢,所有的偏执与荒唐,根源全都在这里!

病房内一片死寂,唯有顾母哽咽嘶哑的声音不断回荡。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由灰败转为潮红,眼底布满血丝,语气带着崩溃的辩解: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我也是被逼无奈!当年我婆婆逼得太紧,日日磋磨我,若是我没有带回一个男孩,她真的会活活逼死我!我也是走投无路啊!”

她死死睁着浑浊的双眼,目光死死盯着顾枭,用尽最后所有的力气嘶吼着,带着近乎偏执的执念:

“可我好歹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我养你一场,养育之恩重于山!就算我对不起你,你也必须报答我!你必须尽全力护着有财!替我弥补他!替顾家撑起门面!这是你欠我的!欠顾家的!”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可我对你……这么多年真的尽心尽力……从未亏待过半分……”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极致的激动冲击着本就衰竭的身体。

话音未落,她急促的呼吸骤然戛然而止,眼底最后的光亮瞬间熄灭。

那双死死盯着顾枭的眼睛,缓缓失去所有神采,无力地睁着,再也没有了一丝动静。

原本微微抬起的手,重重垂落,“啪”的一声,无力砸在冰冷的病床被褥上。

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瞬间拉成一条笔直的横线,刺耳的滴滴警报声骤然尖锐响起,划破了病房死寂的氛围。

“嘀——嘀——嘀——”

刺耳的声响萦绕在众人耳畔,宣告着生命的彻底终结。

顾母,彻底离世了。

病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仪器冰冷的警报声,还有顾小花、顾有财压抑崩溃的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冰冷的病房中,悲凉又刺眼。

顾枭依旧僵立在原地,脊背紧绷如铁,周身寒意刺骨。

他一动不动,眼底沉沉,无泪无悲,无人能看清他心底翻涌的情绪,无人知晓他在这短短片刻,承受了怎样翻天覆地的人生颠覆。

养育自己数十年的母亲,并非生母。

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荒唐的偷换、一场自私的算计、一场可笑的弥补。

数十年的母子亲情,数十年的家常牵绊,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沈鹿看着他孤冷挺拔、落寞孤寂的背影,心头骤然一疼,缓缓上前一步,轻轻伸手,小心翼翼、温柔无比地握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掌。

掌心冰凉刺骨,带着极致的寒意与颤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用力握紧,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温暖他冰冷的指尖,无声地陪着他,接纳他所有的隐忍与崩溃。

这场迟来数十年的真相,这场潦草悲凉的离别,终究,彻底改写了所有人的人生。

病房的哭声、仪器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将盛夏的傍晚,衬得无比寒凉凄寂。谁也没有察觉,病房走廊幽暗的角落,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眼底带着深沉的探究与算计,默默将病房内发生的一切,尽数尽收眼底。

祁连望着病房内与自己容貌七分相似的顾枭,唇角勾起一抹幽深莫测、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藏着无人洞悉的隐秘暗流,一场更大的风波,正悄然酝酿。

刺耳的仪器警报声持续回荡在惨白的病房里,尖锐的声响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顾小花崩溃的哭声骤然拔高,整个人瘫坐在病床边,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泣不成声:“妈……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怎么就这么丢下我们了……”

顾有财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麻木。方才母亲临终前道出的真相,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他心上,让他久久无法回神。他愣愣地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老人,又转头看向身侧沉默死寂的顾枭,嘴唇翕动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满心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难堪。

他这辈子求子不得、满心遗憾,原来从不是运气不济,而是天生如此。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自己半生的圆满与安稳,母亲半生的执念与周全,竟然全部建立在掠夺顾枭人生的荒唐之上。

范翠英红着眼眶,一边抹泪一边颤抖着抬手关掉刺耳的监护仪器。平直的声波骤然消失,病房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压抑啜泣声,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鹿掌心贴着顾枭冰冷的手,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震颤。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站立的姿势,挺拔的身姿纹丝不动,像是一尊被冰封的雕塑,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痛哭,没有失态,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可只有紧贴着他的沈鹿才知道,他指尖的僵硬、掌心的寒意,还有微微绷紧的肩线,都藏着濒临失控的汹涌情绪。

旁人只当他生性冷漠、不念亲恩,只有沈鹿清楚,他不是不痛,只是痛到极致,早已失语。

数十年的人生,一朝崩塌。

从小到大所有的蹊跷瞬间尽数涌上顾枭的心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母亲对他永远带着一丝刻意的客气与别扭,从未有过对亲生儿女的坦荡亲昵;为什么他做得再好,都换不来她真心的偏爱,永远抵不过平庸懦弱的顾有财;为什么她偏执到疯狂,非要夺走他的孩子,去填补顾有财人生的缺憾。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外人,一个被偷来、用来填缺的替代品。

养育之恩是真,算计利用亦是真。

她养他长大,耗费半生心力,却也偷了他的人生,用他的存在,圆满自己荒唐的执念,压榨他的一切,弥补亲生儿子的缺憾。

半生养育,半生算计,爱恨纠葛缠缠绕绕,到最后,只剩下一地荒唐狼狈,让他连恨都无从彻底,连释怀都显得勉强可笑。

良久,顾枭才缓缓动了动手指。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沈鹿温柔相握的手,动作很轻,没有半分疏离的恶意,只是此刻的他,浑身紧绷脆弱,不愿让最亲近的人看见自己濒临破碎的模样。

他抬眸,漆黑的眼底深不见底,没有光亮,没有波澜,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疲惫:“不用哭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病房里混乱的哭声。

顾小花哽咽着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二哥……妈她……就这么走了……”

“人走了,尘缘尽了。”顾枭目光落在病床老人安详又带着几分愧疚的遗容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后事按照老家的规矩办,体面送走,不枉她养育我一场。”

他恩怨分明,极致清醒。

哪怕真相刺骨,哪怕半生被欺,可老太太数十年的养育操劳是事实,衣食无忧的栽培是事实。恩怨两相抵,到最后,只剩一场生死两清。

顾有财终于稳住颤抖的身形,脸上布满愧疚与难堪,一步步走到顾枭面前,头垂得极低,声音沙哑哽咽:“老二……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妈她瞒了我们一辈子,我要是早知道,绝对不会……”

“与你无关。”顾枭淡淡打断他的话,神色平静无波,“上一辈的荒唐,不必由你来赎罪。”

顾有财的无辜,他看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算计,都是逝去老人一人的执念与私心,顾有财也是这场荒唐骗局里,被蒙在鼓里、被动受益的可怜人。

可越是如此,心底的寒凉便越是汹涌。

范翠英站在一旁,看着冰冷尴尬的氛围,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强装镇定开口打圆场:“先、先不说这些了,逝者为大,我们先安顿妈的后事。有财,你去联系殡仪馆,我回去收拾老人家的寿衣,小花,你留在这儿守着。”

几人纷纷应声,各自忙碌起来,破碎慌乱的局面,总算渐渐有了条理。

所有人都在忙着后事琐事,唯有顾枭静静立在原地,孑然一身,仿佛隔绝在所有烟火与悲欢之外。

沈鹿轻轻走到他身侧,没有多言半句宽慰的空话。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多余,这份颠覆人生的重击,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消化。

她只是轻轻抬手,挽住他微凉的手臂,将身子微微贴近他,用无声的陪伴给予他全部的支撑。

顾枭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温柔坚定的爱人。

昏暗的灯光落在沈鹿眉眼间,温柔澄澈,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偏爱。在这场极致的荒唐与寒凉之中,她是他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归处。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松动一丝缝隙。

他抬手,反手握紧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又用力,像是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眼底压抑的暗潮翻涌许久,最终尽数归于深沉的平静。

“走吧。”他低声道,“去处理手续。”

两人转身走出病房,刚踏出房门,走廊拐角处那道隐秘的身影便悄然褪去。

祁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盛满幽深的算计。

方才病房内的字字句句,他听得一清二楚。

顾家隐瞒数十年的秘密,顾枭并非顾家亲子的真相,尽数落入他耳中。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与顾枭有着七分相似的容貌,终于摸清了这盘陈年旧棋的脉络。

祁连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幽深的笑意,低声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数十年的身世迷雾,终于拨开云雾。

他抬眸望向顾枭与沈鹿离去的背影,眼底暗光流转,藏着无人知晓的野心与筹谋。

顾枭的人生,被偷换的宿命,隐秘的血脉羁绊……这一切,都是他最好的筹码。

这场游戏,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开局。

走廊尽头,顾枭似乎有所察觉,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幽暗的拐角。

可那里空空如也,只剩清冷的晚风穿过长廊,悄无声息,无半分人影。

沈鹿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动,轻声询问:“怎么了?”

顾枭凝眸看了几秒空荡荡的拐角,眉心微蹙,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与危机感再次翻涌上来。

祁连的出现、诡异的容貌、莫名的窥探,再加上今日惊天的身世真相,所有的线索隐隐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在他的人生之上。

“没什么。”顾枭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的疑虑,握紧身侧爱人的手,语气沉稳,“走吧,回家。还有孩子在等我们。”

过往荒唐已逝,恩怨尽数落幕。

不论身世如何,不论前路藏着多少未知风波,他如今有妻有子,有家可归,这就足够了。

那些尘封的秘密,暗处的算计,他一一接下,往后余生,他自会护好妻儿,扫清前路所有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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