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油尽灯枯
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她屈指一弹,一股无形的劲风卷过,满室尘埃便如听话的士卒,齐刷刷地从门窗涌出,不沾染她分毫。
“地方不在大小,在于里面坐着的是谁。”安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太师椅上坐下:“今日起,这里便是缉妖司。第一个案子,怀生堂。”
她抬眼,看向白寒铁:“我要去见见苦主。”
***
城南,杀猪巷。
顾名思义,整条巷子都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与内脏的腥臊味,地上永远是湿漉漉、油腻腻的。
白寒铁领着安槐,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污水坑,停在巷子最深处一户人家门前。
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就是这张屠户。”白寒铁压低声音:“自从他婆娘死了,喝了那回魂汤,人就一天不如一天。原先两百斤的壮汉,您瞧瞧,如今怕是连一百斤都悬了。”
安槐没说话,抬手推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死亡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男人形销骨立地蜷在床角,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原色的破被子。
听见动静,他艰难地抬起头,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在昏暗中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灰败。
“谁?”他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白寒铁上前一步:“我们是衙门的人,来问问情况。”
张屠户浑浊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说不出的怪异。
这两人确实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可也不像衙门的人啊。
衙门的人,白寒铁这样五大三粗的也就罢了。那有安槐这般俊俏的公子哥。
像是王孙公子一般。
张屠户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两位大人,恕我没有力气起身。”
他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安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寻常大夫的望闻问切,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的魂魄根本。
在她的视野里,张屠户的身上,缠绕着一丝丝极淡、却又无比阴冷的死气。
这股气息,与寻常厉鬼缠身的怨气不同。
厉鬼害人,是凶狠的扑咬,怨气会如墨般浓郁,直冲命门。
而张屠户身上的死气,却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蛛丝,从他四肢百骸、七窍心房中,被缓缓地、温柔地抽离出来。
抽走的是他的生气,是他的阳寿,是他作为活人的根本。
手法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悲”,不让他立刻死去,而是在无尽的衰弱与对亡妻的思念中,一点点被榨干。
张屠户好容易咳完了,这才继续说:“请问两位官爷,来找我何事?”
白寒铁看向安槐,安槐开口:“你喝了回魂汤后,见到了你妻子?”
张屠户点了点头。
“你……觉得,你是真的见到她了?”
张屠夫愣了一下,随后喃喃:“我真的见到我家那口子了!她就坐在这床边,跟我说话,还给我掖被子……跟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陷入了回忆,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
“她说她在那边缺钱花,过得不好……是我没本事,是我没用,连累了她……”
安槐打断他的呓语:“她还说了什么?”
“她……她说她冷……”张屠户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恐惧:“她说,让我多烧点东西给她……她说……她想我了,想让我早点下去陪她……”
“胡说八道!”白寒铁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骂道:“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那边这边!你婆娘要是真疼你,只会盼着你好好的活!这分明是催你的命!”
张屠户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我要去找她了……快了……”
安槐不再多问。
她转过身,对白寒铁道:“走。”
“主子,这就走了?”白寒铁一愣:“不给他治治?”
“治不了。”安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精气神,已经被抽走了七七八八,根基已毁,神仙难救。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明日会天晴”般的事实。
白寒铁心中一寒,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还在痴痴笑着的男人,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杀猪巷,那股血腥味淡去,白寒铁才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
“主子,这张屠户身上的,是鬼气吗?”
“不是。”安槐走在前面,身影清瘦:“是死气。有东西在‘吃’他,但不是厉鬼。这手法,更像是某种邪术。”
她停下脚步,看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是怀生堂的所在。
“鬼怪害人,直来直去。而用术法害人的,往往是……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走,去怀生堂。”
***
夜色如水,凉意浸骨。
怀生堂早已上了门板,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药铺,此刻静得像一座坟。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药铺的后院。
正是安槐与白寒铁。
“主子,您说这王掌柜图什么呢?那回魂汤卖得死贵,一碗就要五十两银子,可来买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几碗。他这么干,也发不了大财啊。”白寒铁压着嗓子,满心不解。
安槐没理他,她的注意力,全被院子里那口半人高的大药炉吸引了。
炉下还有未尽的余烬,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草药香。
但在这草药香之下,安槐却嗅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其驳杂,又极其阴邪的气息。
像是陈腐的墓土,混着尸体腐烂后渗出的尸油,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魂魄燃烧后留下的焦糊味。
这几种味道被浓烈的药香掩盖,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可对于在乱葬岗里“住”了三百年的安槐而言,这味道,简直比茅房里的味道还要冲鼻。
“好一手挂羊头卖狗肉的本事。”安槐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在熬药,分明是在炼制什么阴损的邪物。
她绕着药炉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一堆被丢弃的药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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