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舌战群英（下）
府学教授宣布第三环节,自由辩论。
这是最激烈的一环。
双方辩手可以自由发言，互相质问，不限顺序，不限人次。
东林书院率先发难。
魏胜站了起来。他是右刺史之子，举人功名，在场上身份最高。
他穿着一袭锦缎长衫，面容俊朗，目光如炬。
“林兄，不才请教一个问题。”
他看着林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方才你说四民并重只分工不同。那在下问你，若四民并重，是否意味着商贾也可入仕？是否意味着谁有钱谁就能当官？”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若如此，朝廷成了什么？菜市场吗？”
这是诛心之论，直指“捐官”之弊，也是最容易引起共鸣的攻击。
果然魏胜说完，就引起台下学子的共鸣。
魏胜说完，双手抱胸，等着林越回答。
林越站起来，走到台中央，面向魏胜，先笑了笑。
“魏兄这个问题问得好。”
林越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但是魏兄偷换了一个概念。我说的是士农工商并重，不是以商代士。士人的选拔，依然要看才学德行。这一点，我从未否认。”
“但出身商贾之家的人，难道就不能有才学德行？魏兄这是以出身论英雄，而不是以本事论英雄。”
林越看着魏胜，目光平静。
“若按魏兄的说辞，魏兄是右刺史之子，参加科举，是不是也算以权谋私？”
“你！”魏胜顿时脸色涨红，张口结舌。
他一挥衣袖，“林越，你这是强词夺理！”
台下哄堂大笑。
纪明连忙站起来替魏胜解围：“林兄这是强词夺理！魏兄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举人，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林越点头赞同，“纪兄说得对。魏兄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
他话锋一转。“那我问你。一个商人出身的读书人，如果也凭真才实学考中了功名，他有没有资格入仕？”
“这……”纪明卡壳了。
张肃站起来：“商人重利，这是天性。若让商人入仕，他必以权谋私，以官经商。这是人性，不可不防。”
不等张肃坐下，林越的反驳就立刻杀到。
“商人重利，士人就不重利？张兄，你父亲是都曹，主管商贸。你父亲不重利？不重利你家的宅子是怎么来的？你身上的锦缎是怎么来的？”
张肃脸色铁青：“你——！”
“我什么？”林越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诸位，今日之辩，辩的是‘士农工商’。我方从来不否认士人的重要性。”
“但我要说的是，没有农，士人吃什么？没有工，士人用什么？没有商，士人穿的衣裳，用的笔墨纸砚，坐的马车，从哪儿来？”
“四民如四柱，缺一不可。不是谁高谁低，而是谁也离不开谁。”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管仲治齐，设轻重九府，农商并重，齐国遂成霸业。”
“范蠡经商三致千金，后人称其为‘陶朱公’，谁说商贾不能青史留名？”
“我大齐太祖爷当年起兵，军资匮乏，正是靠商人资助才得以成事。太祖爷登基后，曾御笔亲题‘商贾有功’四字，悬挂于户部大堂。”
他看着台下，声音铿锵。“在座诸位，难道要否定太祖爷的论断？”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崇文书院阵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素素用力鼓掌，掌心都拍红了。
吕洛贞站起来鼓掌，眼眶微微泛红。赵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王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煞白。
自由辩论结束，府学教授宣布最后环节总结陈词。
东纪明上台后，重新回到古制不可废的立场，把之前的论点又重复了一遍。
但气势已经没了，说出来的话像是在背稿子，干巴巴的，毫无感染力。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
轮到崇文书院，按照顺序，应该是四辩赵孟作总结陈词。
但赵孟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崇文书院，总结陈词。”府学教授又喊了一遍。赵孟还是没动。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崇文这四辩手怎么了？”
“不会是怯场了吧？”
林越看了赵孟一眼，又看了王礼一眼。
通过两人今日的表现，林越已经能够猜到一二。
林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大步走到台中央。
“崇文书院总结陈词，由我来。”
他面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日之辩，我方不是要推翻士农工商的排序。而是要告诉大家，这世上没有天生高贵的阶层，只有天生不同的分工。”
林越的话音刚落就惊起下面一片哗然。
“士人的高贵，不在于他士的身份，而在于他为天下谋的责任。一个只会空谈，不知实务的士人，不如一个种地的农民。”
“商人的地位，也不该因其商的身份而被看低。关键看他是否取之有道，用之有方。一个为国为民的商人，比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高贵一百倍。”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我大齐若要中兴，需要的不是固守成规，不是论资排辈，不是以出身论英雄，而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最后一句落下，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崇文书院的学子在鼓掌，连东林书院的学子里，也有人忍不住跟着鼓掌。
裁判商议裁决。
高慎之、孙山长、府学教授、王腾四人低声交谈。
孙山长坚持：“正方引经据典，立论扎实，应该正方胜。”
高慎之摇头：“反方格局更高，论证更实，该反方胜。”
两人争执不下，府学教授犹豫不决，最后都看向王腾。
王腾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本官说两句。”
三人同时看向他。
“纪明公子的立论，确实扎实，引经据典，无可挑剔。但有一个问题，他说的都是古人怎么说的，没有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王腾看向孙山长。“策论策论，策是方略，论是论证。光论证不给出方略，那不是策论，那是背书。”
“反方林越，不但论证了‘士农工商并重’的道理，还给出了具体的方略。有破有立，有论点有方案。这样的文章，放在科举考场上，也是上上之选。”
王腾看着孙山长，笑了笑。
“所以本官以为崇文书院胜。”
孙山长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想反驳，但王腾是左刺史，四品大员，他的话分量太重，而且他说得确实在理。
“那……那就依王大人所言。”孙山长硬挤出笑容。
高慎之站起身，面对台下，声音洪亮。
“老夫宣布本届辩论大赛，胜方是崇文书院！”
台下崇文书院阵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孟猛地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陈介跳起来，跟身边的同窗击掌相庆。
刘武大喝一声，声音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素素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林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吕洛贞走过来，朝林越伸出手。“林兄，佩服。”
林越握了握她的手：“吕姑娘也辛苦了。”
王礼站在角落里，面色灰白。
他看着台上被众人簇拥的林越，手在袖子里捏得咔咔直响。
他本以为自己能靠“放水”换来张肃的承诺，换来官职，换来王家的复兴。
可刚才王腾那番话，像一记耳光，把他扇醒了。
王腾在帮林越，堂堂左刺史，四品大员，在帮一个卑贱商人，而他王礼，青州王氏嫡长孙，在王腾眼里，连个正眼都不配得到。
他转过身，推开人群，大步往外走。
皮瑾追上来：“王兄！王兄你去哪儿？”
王礼没回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明伦堂。
明伦堂外，东林书院的辩手聚在一起。
纪明把折扇摔在地上，脸色铁青：“一个商人，也配谈士农工商？他配吗？！”
张肃冷笑：“靠刺史撑腰而已。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魏胜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张肃喊他：“魏兄！你去哪儿？”
魏胜头也不回，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今天这场辩论，他输得最惨。
林越那句“你参加科举是不是也算以权谋私”，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
吕洛瑛站在原地，盯着明伦堂的大门。
她的姐姐吕洛贞正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跟林越并肩而行。
吕洛瑛眼睛里差点喷出火。
丫鬟凑过来，“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吕洛瑛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小红。”
“在。”
“去查查那个林越。平时走哪条路回家，身边带几个人。”
丫鬟愣了一下：“小姐，您要做什么？”
吕洛瑛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给他一点教训，让他长长记性。让他知道得罪我东林书院的人，没那么好过。”
“找几个手脚利落的，别闹出人命。但要让他……半个月下不了床。”
丫鬟脸色发白，但不敢违抗，低头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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