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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舌战群英(上)


三日后。崇文书院,明伦堂。

天还没亮透,书院门口就挤满了人。

今天是崇文与东林的辩论大赛。

赢了,未来三年官学经费多拿三成。输了,不但少拿三成,还得继续被人嘲笑崇文无人。

崇文书院连败两届,上一届的首席辩手被当场驳哭,回去大病一场。这事儿成了崇文书院的笑柄,几年都抬不起头。

“今年不一样了。”赵孟站在明伦堂门口,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嘴里念叨着。

“今年有林兄,肯定不一样。”他嘴上这么说,脸色却白得跟纸似的。

昨晚又是一夜没睡,家里的三间绸缎庄还封着。

张都曹的人放话了,辩论赛若是敢出力,以后别想开门。

陈介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沓资料,眉头紧锁:“东林那边来了不少人。阵容比上一届只强不弱。”

赵孟强撑笑脸,“强又怎样?咱们也不差。林兄、吕姑娘、王兄……还有我。”

他说“我”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远处,王礼独自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他的脸色也差,但不是赵孟那种焦虑,而是一种……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样子。

“王兄。”皮瑾从人群里钻出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东林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张肃让我带句话……”

“闭嘴。”王礼睁开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皮瑾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张公子说,事成之后,该给的不会少。让您放心。”

王礼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但知道已经回不了头了。

辰时三刻,明伦堂内已是座无虚席。

正中是辩论台,两侧各摆五张椅子,左边是崇文书院,右边是东林书院。

台下前排坐着两院山长、府学教授,以及青州府的几位官员。

后排黑压压的全是学子,两院加起来足有三百多人,交头接耳,嗡嗡声不绝于耳。

高慎之坐在主席台左侧,面色平静,心里却打着鼓。

“山长。”旁边的府学教授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东林那边今年下了血本,连魏刺史家的公子都请来了。你们这边……行不行?”

高慎之捋了捋胡须:“行不行,台上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左刺史王大人到!”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王腾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银鱼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面色肃然。

高慎之连忙迎上去:“王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王腾摆了摆手,笑道:“高山长客气了。本官初到青州,正想看看咱们青州学子的风采。今日两院辩论,本官不请自来,山长不会见怪吧?”

“哪里哪里。王大人请上座。”王腾被引到主席台正中落座。

东林书院山长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的笑堆得跟弥勒佛似的,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王腾。

他心里有些不安,往年辩论,左刺史从不参加。

今年这位新来的王大人,怎么就突然来了?而且还带了随从?这是来观礼,还是来督战的?

孙山长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辩手,纪明、张肃、魏胜、吕洛瑛,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他定了定神。怕什么?

就算刺史来了,辩论就是辩论,还能翻了天不成?

王腾坐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下。

他的视线在林越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王腾放下茶盏,忽然开口,“高山长,孙山长。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两位山长同时看向他。“本官初来乍到,也想凑个热闹。不如今日的辩题,由本官现场出,如何?”

话音落下,孙山长的笑容变得有些像哭,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辩题他们已经提前知道并且准备多时,没想到王腾会来横插一脚,前面的准备就全部白费了。

高慎之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大人有此雅兴,求之不得。”孙山长张了张嘴,但当着几百人的面,实在无法拒绝一位四品左刺史的“好意”。

他咬了咬牙,硬挤出笑容:“好……好。王大人能亲自出题,那是两院学子的荣幸。”

王腾笑了笑,提笔蘸墨,在一张红纸上写下一行字。

笔落,纸转,五个大字映入所有人眼帘。

“论士农工商”

全场哗然。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士农工商?这不是咱们大齐的立国之本吗?”

“这辩题可不好辩。正方好说,反方怎么辩?难道有人能推翻士农工商的排序?”

“抽到反方就惨了。”

府学教授捧着一个竹筒走上前,筒里有两支签,一支刻着“正”,一支刻着“反”。

纪明代表东林书院上前抽签。他伸手入筒,取出一支。

“正方。”纪明嘴角一翘,退回座位。

崇文书院这边,林越站起来,代表反方,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台下,素素坐在崇文书院阵营里,双手绞在一起,掌心全是汗。

她小声嘀咕,“阿爷怎么出这么个题……这不是把林越架在火上烤吗?”

旁边的侍女小声说:“小姐,您别担心。林公子肯定有办法的。”

府学教授清了清嗓子,宣布规则。

“辩论分四个环节:立论、驳论、自由辩论、总结陈词。每方每轮发言时间不得超过一炷香。现在开始!正方先立论。”

纪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台中央。

他是青州首富之子,从小到大,什么场面没见过?几百人而已,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诸位师长,诸位同窗。”纪明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今日辩题‘论士农工商’。我方认为,士农工商的排序,乃古圣先贤定论,行之千年,不可更改。”

他顿了顿,开始引经据典。“《管子·小匡》云:‘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管子以‘石’喻四民,言其皆为国之基石。然诸位请注意管子在《治国》篇中亦言:‘民事农则田垦,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管子以农为先,此其一。”

“《荀子·王制》曰:‘士大夫务德,农夫务力,工商务财’荀子以士为先,农次之,工商又次之。此其二。”

“《汉书·食货志》载:‘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班固以士为首,农工商依次而下。此其三。”

纪明滔滔不绝,引了十几种典籍,每一处都有出处,每一句都有来历。台下东林书院的学子频频点头,有人小声叫好。

纪明收了话头,下巴微扬,“士农工商之序,乃古圣先贤观天察地、体民辨业而定。行之千年,天下安定。若乱其序,则国本动摇,社稷不保。我方立论完毕。”

他朝主席台拱了拱手,退回座位,面带得意。

孙山长捋须点头,看向高慎之,眼神里有几分得意。

高慎之面色不变,看向林越满是期望。

府学教授宣布:“反方立论。”

林越站起身,没有急着走到台中央,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纸笔。

其实那些纸笔他根本不需要,只是给自己三秒钟的时间,让全场安静下来。

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台中央,朝主席台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面朝台下。

“诸位师长,诸位同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方才纪兄引经据典,句句有出处,字字有来历。学生佩服。”

纪明嘴角微微上扬。

林越话锋一转。“不过学生想问一句。古人之言,是否句句皆为金科玉律,千年不可易?”

台下安静了一瞬。“若果真如此,那今天我们坐在这里辩论,还有什么意义?直接翻书找答案就行了。”

有人轻笑出声。

林越继续说,声音平稳,不急不缓。

“学生以为,‘士农工商’不是高下之分,而是分工之别。”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士以治,农以食,工以器,商以通。四者如四肢,缺一不可。”

他握起拳头。“谁敢说大拇指比食指高贵?”

台下沉默了一瞬,随即崇文书院阵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纪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越继续说:“《易经·系辞》云:‘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物,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这说的什么?说的就是商贾之事。圣人不废市易,何以今人视商贾为末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学生不否认士农工商各有其位。但有其位不等于有高下。心脏和肝脏,哪个更重要?缺一个你都活不了。”

“所以我方认为,士农工商,并重不悖。分工不同,无分贵贱。”

他退回座位,崇文书院阵营掌声如潮。

赵孟用力鼓掌,眼眶有点红。

吕洛贞看着林越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王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如常,手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

府学教授宣布第二环节:驳论。

东林书院派出张肃。

张肃站起身,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走到台中央。

他比纪明更高、更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猎物。

“林兄方才说,四者如四肢,缺一不可。这个比喻倒是新鲜。”

张肃笑了笑。“但我想问林兄一个问题。四肢固然都重要,但头和脚,能相提并论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士者,国之头脑。运筹帷幄,制定方略。”

又指了指脚。“农工商者,国之手足。执行命令,落地生根。”

“手足要听头脑的指挥,这才是正道。若让手足和头脑平起平坐。那不是并重,那是以下犯上,是本末倒置!”

他这话说得犀利,台下东林书院的学子纷纷叫好。

张肃看向林越,眼神里带着挑衅:“林兄,你说四者并重。那我问你,让一个商人去制定国策,他能行吗?让一个农夫去统领军队,他能行吗?”

“各行其是,各司其职,这才是秩序。没有秩序,何来安定?没有安定,何来富强?”

他说完,朝主席台拱了拱手,退回座位,面带得意。

台下东林书院阵营掌声雷动。

崇文书院这边,气氛有些凝重。

府学教授宣布:“反方驳论,二辩发言。”

王礼站起来走到台中央,脚步不快不慢,面色如常。

“张兄说得有理……士农工商……确实各有其位……”

台下安静下来,等着他往下说。“但是……这个排序……也不是不能讨论……”

王礼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不过……古人的智慧……也不能全盘否定……”

他的论点摇摆不定,既不敢得罪正方,又不敢明显偏向反方。

台下的学子面面相觑。“这说的什么啊?”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听着像是两边都不得罪?”

“崇文二辩这是怎么了?水平不至于这么差吧?”

崇文书院阵营里,素素皱起了眉。

吕洛贞坐不住了。

府学教授刚宣布“反方三辩发言”,她就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台中央。

“张兄方才说,商不能治国,农不能统军。这话没错。但我想问,让一个只会读书,不知民间疾苦的士人去治国,他能治好吗?”

吕洛贞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凌厉。

“学生出身怀安王府,封地内农商并重,百姓富庶。这不是个案,这是事实。”

“怀安王曾言:‘民富则国强,民贫则国弱。而富民之道,在农、在工、在商,三者为用,士人为帅’”

她顿了顿。“士人的高贵,不在于他士的身份,而在于他为天下谋的责任。若一个士人只会空谈道德却不知实务,那他连一个种地的农民都不如。”

台下有人鼓掌。

但张肃很快站了起来,申请反驳。“吕姑娘说的怀安王封地,那是宗室亲王,有特殊政策,岂能与寻常地方相提并论?”

“况且,以个案论证普遍,这是逻辑谬误。吕姑娘若不信,可以去青州乡下看看。那些贫苦百姓,是靠种地过活,还是靠经商发财?”

吕洛贞语塞了。

她确实没有去过乡下,不知道那些地方的真实情况。

她咬了咬下唇,退回座位。

台下,东林书院的学子交头接耳,面带笑意。

“崇文书院就这水平?”

“三辩也不怎么样嘛。”

“全靠那个林越撑着,其他人都是废物。”

赵孟坐在四辩位置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府学教授宣布:“反方四辩发言。”

赵孟站起来,想起家里的难处,只能对不起兄弟了。

“我……我的观点同林兄一样,不再赘述。”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东林书院阵营爆发出哄笑声。

“这也叫辩手?”“崇文书院没人了吧?”

孙山长笑着摇头,看向高慎之,眼神里满是嘲弄。

高慎之面色铁青。

他看向王礼,又看向赵孟,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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