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这场辩论,你们输定了
王礼走出书院大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
马车很普通,青色帷布,没有任何标志,混在街上的车流里,毫不起眼。
车里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颧骨高耸,三角眼,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肃。
“王兄,久仰。”张肃拱了拱手,笑得很客气。
王礼还了一礼,面色平静:“张兄客气了。不知张兄找我,所为何事?”
张肃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旁边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推到王礼面前。
锦盒里躺着一对白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前朝宫廷的东西,市面上见不到。算是小弟的一点心意,王兄收下。”
王礼看了一眼那对玉佩,没有伸手。
“张兄有话直说。”
张肃笑了笑,把锦盒盖上,放到一边,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看着王礼。
“王兄是聪明人,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这次的辩论赛,我要崇文书院输。”
王礼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张肃继续说:“王兄在崇文书院三年,年年第一,这次首席辩手却被一个刚来两天的商人抢了。王兄心里,应该也不舒服吧?”
王礼的嘴角抽了抽,还是没有说话。
张肃笑了,他知道自己戳中了王礼的痛处。
“王兄是世家子弟,王家虽然不比从前,但到底是有根基的人。林越一个商贾之子,凭什么骑到你头上?”
“这场辩论赛,如果王兄能在台上略微分心一下,崇文书院必然溃不成军。到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家父在朝中还有些门路。王兄今年若是能考上举人,一个实缺官职,还是能安排的。”
王礼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张兄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张肃看着他,笑得更深了。
“因为王兄没有别的选择。你留在崇文书院,就算赢了辩论赛,首席辩手也不是你。就算考中举人,以王家的门路,能不能谋到实缺还是个问题。”
“但如果王兄帮我这次,事成之后,你不但有官职,还能攀上张家的关系。这笔账,王兄应该算得清楚。”
王礼沉默了很久。
马车外,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马车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我考虑考虑。”王礼终于开口了。
张肃点了点头,拿出一张名帖,递过去:“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这个门,永远为王兄敞开。”
王礼接过名帖,塞进袖中,掀开车帘,下了车。
他没有回头,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张肃坐在马车里,看着王礼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嗤笑一声:“世家子弟。说白了,不过是一群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干的可怜虫。”
车夫在外面问:“公子,回府?”
“回。”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汇入街上的车流。
……
吕洛贞坐在一棵老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
她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几缕碎发。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了一地。
她本来想在这里看会儿书,清静清静,可脑子里总有一个人的影子挥之不去。
林越。
这个人,太奇怪了。
他明明是个商人,写出来的文章却连山长都赞不绝口。
他明明是个秀才,说起治国方略却比那些当官的还头头是道。
他在食堂跟王礼辩论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举重若轻的自信。
他在模拟辩论上说“德是底线,才是高度”时,那种一针见血的洞察。
这些东西,书院里其他学子身上都没有。
包括王礼。
王礼是靠背书,靠引经据典,靠堆砌辞藻来显得自己有才华。
可林越不一样。
林越的才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不是背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吕洛贞脑海中浮现出林越的形象,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洛贞转过头,见是她的贴身侍女,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正沿着小路走过来。
“什么事?”
映雪走近了,把食盒放在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二小姐来了,说要见您。”
吕洛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吕洛瑛?
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向来跟她不对付,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府里,却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一面。
今天怎么突然跑来找她了?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说要见您,有要紧事商量。二小姐带了一盒茶叶,说是康国顶级新茶。”
吕洛贞冷笑一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
带这么贵重的礼物来,怕是没什么好事。
“走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大步往后山门口走去。
映雪连忙提起食盒,小跑着跟上去。
吕洛瑛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女装,鹅黄色的褙子,衬得肌肤如雪,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耳坠是两颗小巧的珍珠,整个人看起来娇艳明媚,跟书院里那个穿男装的姑娘判若两人。
见吕洛贞进来,她站起身,脸上带着笑。
“姐姐回来了。”
语气亲热得像是关系极好的姐妹。
吕洛贞却在心里冷笑,她们什么时候这么亲热过?
吕洛贞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
“坐吧。你来找我,什么事?”
吕洛瑛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把那个礼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盒茶叶,推到吕洛贞面前。
“康国顶级冻顶乌龙茶,才到的货,整个青州不超过五盒。妹妹知道姐姐爱喝茶,特意带了一盒来,姐姐尝尝。”
吕洛贞看了一眼那盒茶叶,没有伸手。
“说正事。”
吕洛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抬头看着吕洛贞。
“姐姐,这次的辩论赛,你能不能……放点水?”
吕洛贞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吕洛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什么?”
吕洛瑛咬了咬下唇,声音压低了几分。
“姐姐,你是知道的,我今年代表东林书院参赛。这次辩论对我们很重要,关系到书院的声誉和经费。”
“你若是能在台上略微分心一下,我们这边胜算就大很多。事成之后,东林书院一定不会亏待姐姐。”
吕洛贞放下茶盏,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瑛,谁让你来的?纪明?张肃?还是魏胜?”
吕洛瑛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摇头:“没有谁让我来,是我自己来的。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纪明那帮人办事了?”
吕洛贞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你不是一向最看不起他们的吗?觉得他们是暴发户,是纨绔子弟,不配跟你说话。”
吕洛瑛的脸色更难看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吕洛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管你收了别人什么好处,也不管你答应了别人什么。我只说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不可能。”
吕洛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瞪着吕洛贞,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帮我一次?我是你妹妹!亲妹妹!”
吕洛贞冷笑一声,“亲妹妹?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亲姐姐?从小到大,你跟你的母亲,是怎么对我母亲的?怎么对我的?你现在跟我说亲妹妹?”
吕洛瑛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吕洛贞说的是事实。
她们虽然是姐妹,却同父不同母。
母亲辈争宠,斗得你死我活,连带着她们这些女儿也形同陌路。
从小到大,她们几乎没有一起说过话,更别提什么姐妹情深了。
吕洛贞转过身,背对着她,“行了。你走吧。这次的事,我就当没听过。下次,不要再来找我了。”
吕洛瑛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她猛地擦了一把,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这次辩论,你们崇文书院,必输无疑!”
她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子外面。
吕洛贞站在正堂里,一动不动。
她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吕洛瑛最后那句话,她没有放在心上。
必输无疑?
她倒要看看,到底谁输谁赢。
……
崇文书院的模拟辩论继续进行,林越的状态越来越好。
余康讲的“设、诱、截、封”四字诀,他已经烂熟于心,运用起来得心应手。
模拟了几场,不管是站在正方还是反方,他都能迅速抓住对方的逻辑漏洞,一击致命。
连余康都忍不住夸了一句:“林越,你是老夫教过的学生里,最有辩才的一个。”
王礼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话,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这两天一直在纠结,张肃的提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又吞不下去。
他想要那个实缺官职,想要攀上张家这棵大树,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如果真的在辩论赛里放水,那他这三年在崇文书院的努力,算什么?
他王礼的名声,又算什么?
可要是不放水……
他想起张肃说的那句话:“以王家的门路,能不能谋到实缺还是个问题。”
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王家已经没落了。他这个嫡长孙,如果不能考中进士,不能在官场上站稳脚跟,那王家就真的完了。
他是王家最后的希望。
王礼坐在自己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是王家的嫡长孙,不能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另一个说:“背信弃义又如何?只要能重振王家,什么手段不能用?”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盏烛火,目光忽明忽暗。
最后,他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
“张兄台鉴……”
他提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犹豫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笔尖沙沙作响,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字。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咬破手指,在落款处摁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来人。”
一个侍从推门进来。
“把这封信,送到张都曹府上。亲手交给张肃公子。”
侍从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礼坐在案前,看着那盏烛火,嘴角浮起一丝莫名的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甘。
像是自嘲,又像是悲哀。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下去。
烈酒入喉,烧得他直呛,咳了好几声,眼眶都红了。
“林越。”
他放下酒杯,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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