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下套
次日清晨，辟才胡同。
潘毓桂意识到散步的习惯暴露后，便没有早起。
八时许，他才出了宅子，准备乘车前往委员会。
躲在胡同口的陶穗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
“潘先生，请留步。”
潘毓桂暗道一声不好，低声催促司机开车，却终究晚了一步。
陶穗站在汽车前，挡住了去路。
“潘先生是在故意躲我吗？”
若非碍于川岛芳子，潘毓桂早就让人把陶穗给赶走了，但此时他只得强笑道：
“陶小姐勿怪，我有急事外出，一时之间竟未瞧见你。”
对于他话里的意思，陶穗恍若未闻，开口道：
“潘先生，不如去咖啡馆一叙？”
“今日恐怕不得闲……”
陶穗打断道：
“我乃受了金小姐的委托前来。”
潘毓桂心中不信，但话已说到这了，他只得道：“既然如此，请进寒舍一叙。”
出于谨慎，他没同意去咖啡馆。
“打搅了。”
随后，二人进了潘宅，到正厅落座后，潘毓桂开门见山道：
“不知金小姐遣您来此，有什么吩咐？”
陶穗笑道：“昨日陪潘先生在北海公园散步的少女，倒是生的美貌动人。不知与您是什么关系？”
“她名为潘淑华，是我义女。”
“有件事，想请潘淑华帮忙，不知潘先生可否答应？”
“什么事？”
“不算什么难事。”
“还请直说。”
“有人数日前，在翊教女中匆匆瞥见过潘小姐一眼，从此魂不守舍，念念不忘。于是他便命金小姐查找，不曾想查到最后，竟发现是潘先生的义女。”
潘毓桂也是老色鬼，一听此言，便知大事不妙。
李香兰十三岁便来到了潘宅。
四年间的相处，二人倒是真有几分父女情。
“敢问向金小姐下命令的是何人？”
他虽不知对方是谁，但心里已断定是日本人。
毕竟除了日本人，旁人也使唤不了川岛芳子。
陶穗摇摇头，道：“金小姐没说，我也没敢问。左右不过是个义女，你想认多少便有多少，但惹到不该惹的人，定会遗祸无穷。潘先生，你可莫要糊涂，误了自个的前程啊。”
潘毓桂面色沉重，皱眉凝思。
陶穗的一面之词，他不会全信，但又不敢不信。
偏偏这件事，他又不好向川岛芳子询问，否则就是羊入虎口，再也没了回旋的余地。
“陶小姐，可否帮鄙人一个小忙？”
“潘先生且说说看。”
潘毓桂掏出支票本，拔开钢笔唰唰写了几笔，而后递给前者，道：
“可否替我拖延两日？”
陶穗低头瞟了眼支票，心里一喜，足足五百日元，当即笑道：
“小事一桩，后日早上，还是这个点，我希望潘先生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这是自然。”潘毓桂一口答应。
陶穗将支票出揣进兜里，道：
“金小姐人在天津，电话里又不方便说这件事，这才让我和你通个气。
不管你同不同意，此事已成定局，就算用强，他们也会抓住潘小姐。
您切莫做无谓的挣扎，否则惹怒了日本人，准没好果子吃。”
潘毓桂一口答应下来，道：
“放心吧，我怎会与日本人对着干？留两日时间，是想做通小女的思想工作，免得她想不开，寻短见。”
“你能这么想，我便安心了。”
陶穗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潘毓桂的脸色则渐渐难看了起来。
为了一个义女，去得罪日本人，并非明智之举，他也不会这么去做。
他争取两天时间，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准备旁敲侧击，寻人打探一番，以辨真伪。
‘是真事也便罢了，若为假，那陶穗为何这么做？难道是冲我来的？’
另一边，陶穗离开潘宅后，来到了北海公园。
宋应阁敲晕跟踪她的人后，这才现身，问道：“情况如何？”
陶穗激动道：
“全部按照你教的说了，他的反应皆在预料之中。
黑岩，你还真是神了！
如此一来，潘毓桂定不敢向金碧辉求证，我也不用冒险撒谎糊弄她了。”
宋应阁道：“知道为什么他要拖两天时间吗？”
“不知道。”陶穗摸着兜里的支票，傻乐道。
宋应阁好笑道：
“一点蝇头小利，就把你打发了？
我敢保证，他会利用这两天时间，去打探消息。
若被他发现你在撒谎，还是会向川岛芳子告状。”
陶穗紧张道：“那怎么办？”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宋应阁胸有成竹。
“我需要做些什么？”
“这两天没事别瞎溜达，在家躺着，等我消息。”
“啊？”
“按我吩咐行事。”
“哦。”
……
潘毓桂满腹心事赶到平津卫戍司令部后，朝着门口的警卫问：
“樱井顾问来了吗？”
虽然他乃被川岛芳子所策反，但现在负责与他联系的人，是樱井德太郎。
他若想打探消息，找后者是最好的选择。
警卫敬礼道：“回潘委员的话，未曾见到樱井顾问。”
潘毓桂一声不吭地走进大门。
不远处的胡同口，宋应阁打量着铁狮子胡同，心中感慨万千。
十二年前，孙先生便是在此逝世，留下了‘革命尚未成功’的遗训。
若先生在天有灵，望见此地群魔乱舞的荒唐景象，不知心中该作何感想？
‘哪怕是告慰孙先生，亦得杀光这群汉奸走狗。’
司令部内，潘毓桂刚进办公室，便迫不及待地给茗香茶行拨去了电话。
“我是潘先生，上次预定的普洱茶，到货了吗？”
东交民巷使馆区，有独立的电话系统，不与北平其他地区直连。
潘毓桂想找樱井德太郎，只能通过茗香茶行，这处日谍的联络点，进行联系。
“早就给您备好了，您什么时候过来取？”
“我马上就到。”
潘毓桂挂断电话后，立即朝着茗香茶行赶去。
可到了店里一看，哪里有樱井德太郎的影子？
石川春野笑吟吟地道：
“潘委员，樱井少佐有要事，脱不开身，没空来此。有什么事，请和我说，我会酌情替你转告。”
潘毓桂不甘心道：
“石川翻译，请问樱井顾问去了哪里？何时有空？”
石川春野脸色一垮，道：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樱井少佐的行踪吗？”
“这……是在下失言了。”
潘毓桂何尝不知这是大忌，奈何他有苦难言，只得硬着头皮问。
石川春野不满道：“潘先生是觉得我不值得信任吗？”
潘毓桂连忙摆手，道：
“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是有些私事，想请樱井顾问帮个忙。”
“既然如此，你且等着吧。等樱井少佐回来，我会代为转告。”石川春野转身便要走。
“石川翻译请留步，烦请能告知樱井顾问何时能回来。”
潘毓桂上前一步，撕下一张支票，匆忙写了几个字，塞到前者手里，道：
“恕在下冒昧，实在是火烧眉毛了，不得已才斗胆有此一问。”
石川春野拿起支票一看，面色缓和了几分，道：
“樱井少佐去天津处理些事情，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潘毓桂道：“有办法能联系上樱井顾问吗？”
石川春野道：
“有。但樱井少佐在执行很重要的任务，不得随意联系。
倘若你为了私事去打搅他，我保证你非但不能如愿，还会被臭骂一顿。”
潘毓桂人都麻了。
他虽与松井太久郎、茂川秀和、若杉要都认识，但却不太能说上话。
论关系，当数与樱井德太郎最为亲近。
而且这种隐秘之事，他又怎么好意思向前三者打听？
万一陶穗说的话是真的，且看上潘淑华的人，就在三者之中，他岂不是傻眼了？
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石川春野重新落座，笑道：
“潘先生若真有急事，不妨与我说说，兴许我能帮上忙呢？”
潘毓桂犹豫不决，但眼下又没有什么好法子，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一遍，而后道：
“若石川翻译能替我打探清楚，在下必有厚谢。”
石川春野沉吟少许，这才道：
“川岛芳子之名，我亦有听说。在华北地界，能支使她的人寥寥无几。我位卑权轻，根本惹不起。你的厚谢，我怕是无福消受了，石先生还是另请高明吧。”
潘毓桂顿时急了，又撕下一张支票，道：“这是一千日元，算是订金，不管事成不成，必会相谢。”
石川春野面色不快，道：
“潘先生这是把我当成乞丐了？”
说完，拂袖而去。
潘毓桂急忙道：
“我再加两千日元订金，事后，还有三千。”
石川春野扭头道：“一口价，一万日元，现在就给。”
潘毓桂一脸肉疼，这笔钱太多了。
“成，就这个价。”
若陶穗说的是真话，他反而不怕。只是义女罢了，上献便上献了。
他最怕前者在说谎。
若真如此，前者的目标便不是潘淑华，而极有可能是他。
‘且当花钱买心安了。’
他掏出支票本，不情愿地又撕下一张支票。
石川春野得了钱，立即信誓旦旦道：
“这钱我不白拿。虽然我是个翻译官，但总归认识不少人，保准替你打探清楚。”
“时间紧迫，麻烦石川翻译尽量在明日之前，告知我结果。”
“静候佳音便是。”
石川春野揣着支票，喜滋滋地离开了茶行。
三张支票，两百、一千、九千，合计一万零两百日元。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一波，赚麻了。
离开茶行后，石川春野左绕右绕，最后来到了一处咖啡店。
刚点好咖啡，宋应阁便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都在计划之内。”
宋应阁伸出了手，道：“潘毓桂孝敬你多少钱？”
石川春野面色一黯，掏出三张还没捂热的支票，放在了前者手里。
“一共一万零两百日元，全在这。”
笑容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宋应阁脸上。
“干得不错，记你一功。”
“都是您指挥有功。”石川春野强颜欢笑道。
宋应阁道：“后天见面，再从潘毓桂身上榨一笔钱。”
“是。”石川春野有气无力道。
“榨多少，你都自己留着，我分文不取。”
“这……多谢宋科长。”
石川春野又充满了干劲。
谁还能对钱没兴趣啊？
他迟疑片刻，又道：
“如今唯一的不稳定因素，便是樱井德太郎。若他这两日回北平，见到了潘毓桂，恐怕我们的计划，会毁于一旦。”
宋应阁又怎会想不到这一茬？
他早已安排好了。
一招简单的调虎离山之计。
便将樱井德太郎，调去了天津。
如今，樱井正与洪木在斗智斗勇呢。
哪有空回北平？
“放心吧，他回不来。”
“是。”
虽才接触没几天，但石川春野对宋应阁的能力，已十分信服。
后者说回不来，就定然回不来。
宋应阁继续问：
“昨天斗殴事件后，若杉要对你态度如何？”
闻言，石川春野面色激动。
谁能想到他也有咸鱼翻身的一天？
“可谓是云壤之别。不止若杉要，领事馆其他人，对我亦颇为尊敬。”
“趁热打铁。借着这股风，你的职位也得挪一挪了，翻译官听起来好听，实际上没什么地位，接触情报的途径也十分受限。”
“请宋科长教我。”石川春野再次说出了这句话。
“你没受过专业的特务训练，不适合进入领事馆警察署和特务部门。
好在你记性不错，进入事务室，是你当前最好的选择。
事务室主要处理行政事务，能接触到诸多文件和领事馆往来电报，这个途径，能让你获取大量机密信息。
你要的做的事很轻松，便是用脑子记下重要的情报，然后传递给我。
这份差事，不需要专业的特务技能，风险相对较小。
至于加入事务室的办法，很简单。
昨天的斗殴一事后，领事馆的人都知晓了你有背景，少数人还会知晓你的后台是天羽英二。
等后天从潘毓桂身上敲到钱后，你给事务室的室长，送些贵重的礼物，他得了好处，没理由会触你霉头，挡你的路，定会顺水推舟。
只要他同意，你加入事务室，便能水到渠成。
当然，事务室只是你的跳板，赢得总领事的信任，成为他的秘书，才是你的追求。
干几年秘书之后，你会得到一个离开总领事馆，去别的领事馆，担任核心职位的机会，若能做些成绩出来，领事之职，唾手可得，从此便是鱼跃龙门。”
石川春野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即大干一场。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宋科长指点迷津，小人感激不尽。”
“只要乖乖替我办事，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予。”宋应阁随手画了一个大饼。
(https://www.shubada.com/129276/3831837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