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一石好多只鸟
次日，清晨。
北海公园，潘毓桂与一位少女，在两名保镖的陪同下，沿着湖边散步。
少女长着一张鹅蛋脸，一双美目，顾盼之间，尽显妩媚与灵动。
潘毓桂出声道：
“淑华，你要不了多久便毕业了，今后有何打算？”
潘淑华没有答话，只是望着湖景，眉宇间带着几分哀愁。
潘毓桂道：“你若想继续在北平念书，我可以帮你。想上哪个大学，尽管说，我保准让你进去。”
“义父，我不想再念书了。”潘淑华立即反对道。
潘毓桂笑道：“不念书也成，你想做些什么？”
“等毕业后，我想回奉天陪父亲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嗯，不必烦忧。最不济去鹤翔所在的奉天银行做事，亦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鹤翔便是汉奸李际春，时任伪奉天银行的总裁，与潘毓桂是把兄弟，同为潘淑华的义父。
二人谈话间，却见一位高挑靓丽女子，迎面走来。
两名保镖当即向前一步，将潘毓桂二人，掩在身后。
潘毓桂知道自己名声臭，出门必带保镖，枪亦不离身。
但当他看见女子的面容后，顿时眼前一亮。
单论姿色而言，女子与潘淑华不相上下，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您是潘先生吧？”年轻女子快走几步上前，一脸惊喜道。
“正是鄙人，你是？”
见女子认出自己，潘毓桂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右手悄然背在身后，抓住了手枪。
“我叫陶穗，是川岛小姐的朋友。咱们曾在酒会之上见过您，还有印象吗？”
“川岛小姐？”潘毓桂盯着陶穗，看了一会儿，笑道：“原来是陶小姐，你换了副妆容，我一时之间竟没有认出来，莫怪莫怪。”
他知道陶穗与川岛芳子的关系。
陶穗笑道：“邀请不如偶遇，潘先生应当还没吃早饭吧，不如一起？”
她的意图太过明显，潘毓桂又怎会答应，于是推托道：“小女还要上学，迟了怕是会赶不及。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陶穗看了眼潘淑华，旋即收回目光，道：
“实不相瞒，有件事想请潘先生帮忙，可否借一步说话？”
潘毓桂道：“你是金小姐的朋友，有什么忙，我当然愿意效劳。但现在着实没有空闲，不如改约他日，如何？”
有什么事是川岛芳子做不到，而他能做到的？
‘难道她是受了川岛的命令来接触我？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潘毓桂拱了拱手，领着潘淑华转身离去。
待走远些后，潘淑华道：“义父，您为什么不答应陶小姐？她好像真有难言之隐。”
潘毓桂摇摇头，道：
“她分明是摸清了我的习惯，在此堵我，来者不善啊。无论她所求是什么，我都不能答应。多事之秋，做不如不做。”
潘淑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言语。
待他们没了身影后，宋应阁从灌木后走到陶穗身边，笑道：
“做得不错。”
陶穗一脸困惑，道：
“我只是照你的吩咐说了几句话，你确定这样有用？”
“太有用了。”宋应阁笑道。
她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代表了谁。
“下一步怎么做？”
“明天早上，你去潘宅求见潘毓桂，若他拒绝，你便在门外候着，待出门之际，上前约见。”
“他肯定不会同意。”
“你说是奉了川岛芳子的命令，他不敢拒绝。”
“若他找川岛芳子求证，我该怎么办？”
“那正合我意。”
“啊？”
“见完潘毓桂之后，你必须赶在他与川岛芳子联系之前，见到川岛。”
“我该怎么说？”
“你哥哥不是在冀察政府当差吗？若川岛芳子问起，你便说想通过潘毓桂的关系，帮你哥哥往上爬。”
陶穗犹豫道：“川岛芳子不一定会信。”
宋应阁似笑非笑道：“旁人这么说，她会怀疑。但若是你说，她肯定会信。”
“为什么？”陶穗不解道。
宋应阁憋着笑，道：“因为你足够真诚。”
陶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宋应阁继续道：
“记得和川岛芳子说，潘毓桂借此机会，向你提出了非分的要求，被你一口回绝。
如此一来，无论潘毓桂怎么说，在川岛芳子看来都是欲盖弥彰。”
陶穗迟疑道：“这没用吧？哪怕潘毓桂对我行不轨之事，川岛芳子也不会为此而杀了他。”
“狗如果咬了主人一口，你觉得主人会怎么样？”
“被宰了吃？”
“不。普通人会先教育一顿，如果再犯，才会宰了它。
在川岛芳子眼中，潘毓桂就是一条狗。
虽然她本身也是日本人养的疯犬。”
“川岛芳子虽是疯子，但却是聪明的疯子。哪怕潘毓桂一而再，再而三对我图谋不轨，她也不会下杀手。”
“我可没说过潘毓桂的主子是川岛芳子。”
“啊？”
“她只是引子罢了，真想杀潘毓桂，还得他的日本主子来动手。”
“怎么引？”
“你问这么详细，是想和川岛芳子通风报信？”
“嗯？”
“按我吩咐去做。”
“哦。”
宋应阁与闷闷不乐的陶穗告别后，来到辟才胡同的潘宅外，严密监视。
七点多，一辆汽车由潘宅驶出，朝着南边驶去。
坐在车里的不是旁人，正是潘淑华。
宋应阁在前几日的盯梢中，便见过她。
初见她之时，宋应阁总觉得有些熟悉。
后来一回想，才惊觉潘淑华就是被誉为上海滩“七大歌后”之一，演唱过《夜来香》《卖糖歌》等歌曲的李香兰。
他还真没记住李香兰是潘毓桂干女儿这件事。
他只知道李香兰原名山口淑子，父母皆是日本人，但从小在中国长大，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抗战全面爆发后，她被满映打造成了“中日亲善”的一面旗帜，其本质是日本文化殖民的工具。
抗战胜利后，她被捕入狱，却因日本人的身份，免于汉奸罪，被遣返回国。
晚年的时候，曾撰文发表，告诫小泉纯一郎不要拜访靖国茅厕。
外交馆还曾对她的死表示过哀悼。
想到她后来的大明星的身份，且此时尚未被满映盯上，宋应阁顿时动了心思。
这种人，杀了也行。
但若能将她收入麾下，利用她的交际圈窃取情报，岂不是更好？
宋应阁一路跟着汽车，来到位于北堂子胡同的翊教女中。
李香兰1934年来北平读书，今年即将毕业。
毕业后，在天津参加川岛芳子于东兴楼举办的宴会时，认识了前者和山家亨中佐。
并与川岛芳子结为“兄妹”，同时被在日本华北方面军报道部任要职山家亨看中。
日本华北方面军报道部，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直属的核心宣传机构。
主要职能是通过舆论操控、文化渗透和军事宣传，为日本侵略战争服务。
也就是说，如果李香兰能避开这次宴会，人生轨迹或会发生巨大的转变。
但对于一个日本人，宋应阁显然没这么好心。
他接触李香兰的目的是策反与控制，而非拯救与帮助。
只要在后面的几个月的时间里，将李香兰发展成特务处的一份子，那么，她日后越红，宋应阁的收益就越大。
而李香兰本身也有被发展的可能性。
她在后世曾将中国、日本，分别称为“母国”、“父国”。
这代表她对中国，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存在感情。
七七事变后，她在不知情情况下，被同学拉去参加一场集会。
可到场后，她才发现集会的目的是控诉日本侵略者。
有同学问：“假如日寇真打入北平，我们应该怎么做？”
而李香兰的回答是：我会站在北京城的墙头。
同学们误以为这是她的战斗宣言。
实际上，她根本不知作何选择，只求站在墙头，能被中日交火的流弹给射杀。
由此可以看出，她这个阶段，正站在身份认同的十字路口。
而这，正是宋应阁有信心，发展她加入特务处的原因之一。
中午，放学之时，李香兰牵着一个女同学的手，远远地从校内往外走，还没到校门口，她便瞧见许多女同学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一处瞟去。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顿时被身着笔挺西装，英俊贵气的宋应阁所吸引。
少女怀春的年纪，哪个不是惷萌动？
只是碍于害羞，她没敢多看，便挪开目光，闷着头走路，却不料刚走出校门，竟一头撞在了宋应阁身上，脚下一个不稳，朝着地面倒去。
正当她惊慌失措之际，宋应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其扶正。
“同学，你没事吧？”
李香兰心里如小鹿乱撞，脸上却未表露分毫。
“我没事，不好意思，撞到您了。”
宋应阁微微点头，侧过身子，没有回话。
李香兰内心微微有些失落，从小到大，凭借出众的外貌，她还未受到过这般冷遇。
但她已没有继续逗留的借口，只得挽起女同学，朝着旁边的小商店走去。
进入商店前，她还是没忍住，侧头偷偷看了眼那名英俊男人……
东交民巷。
日驻北平领事馆。
石川春野一上午都在紧张之中度过。
贫寒的家境，让他从小到大，都是被欺负的对象。
如今突然让他去找茬，与人干架，他还真不知如何下手。
但身在职场，谁还没个厌恶的同事？
‘就是你了’
石川春野盯着走在他前方的领事随从大村昭人。
这厮平日里仗着与总领事若杉要的关系，在领事馆作威作福。
他刚升任翻译官之时，因业务不熟悉，没少被这厮辱骂、掌掴。
‘新账旧账一起算。’
来到日本兵营的食堂后，石川春野打好饭，来到座位上，安静地吃着，实则一直用余光盯着大村昭人。
见后者从他身边路过之时，他突然站起身往过道走去，二人恰好撞了个满怀。
石川春野手肘碰翻了大村昭人的饭盘，饭菜全洒在了后者身上。
大村昭人脸色一变，当即怒道：
“混蛋，你没长眼睛吗？”
石川春野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边道歉一边掏出手帕，替后者擦拭。
“啪！”
大村昭人抬起手，一巴掌抽在石川春野脸上，骂道：
“你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废物，什么时候才能干件好事。”
这一幕顿时吸引食堂之中众人的注意。
但无一人去阻止，反而都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石川春野面色涨红，抬头怒目而视。
大村昭人没想到平日逆来顺受的废物，竟然露出这种目光，更加怒不可遏。
“混蛋，你怎么敢用眼神看我？”
说着抬起脚，朝着后者踹去。
却不料，石川春野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将其撂倒在地，又趁他恍惚之际，扑身而上，抡起拳头，朝着他脸部疯狂砸去，最后更是抄起托盘，朝着他脑袋，狠狠地来了一下。
“住手。”
眼瞅着要闹出人命，食堂里的众人，慌忙上前将石川春野拉开。
见到大村昭人头破血流，陷入了昏迷后，众人又慌忙将人抬向医务室，并将石川春野关押在房间里，而后上报。
很快，接到消息的若杉要怒气冲冲地来到兵营，想要教训一番石川春野。
却不料后者淡定道：
“若杉领事，我需要向东京发一封电报。之后，如果您还要执意处罚我，悉听尊便。”
若杉要面色一滞，问道：“发给谁？”
“你会知道的。”
石川春野有恃无恐的模样，顿时让若杉要投鼠忌器。
“带他去。”
两名警卫听令，一左一右押着石川春野朝着电讯室走去。
不多时，远在东京的石川夏依收到密报，急忙找到天羽英二，恳请帮助。
一件小事罢了，天羽英二没有拒绝的理由。
很快，若杉要收到一封急电。
“华北局势日益紧张，领事馆员工之情绪亦随之紧绷，务必注意馆内人员关系，谨防发生内部斗殴事件。若有，须谨慎调查，切不可有冤假错漏之事发生。”
什么都说了，却又挑不出一丝毛病。
若杉要看完电报后，面色慎重。
‘竟然是天羽部长。怪不得石川春野一个文盲，竟能被派遣来此……’
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经过调查，大村昭人借故生事，霸凌同僚，鞭三下，禁闭两日，以儆效尤。
而石川春野一战成名，众人都知晓了他有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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