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第四年的初雪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赵怀卿还是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轻声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吧，今天戚戚有点太累了，我们明天再好好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别想着走。你走了，戚戚会伤心。”

赵怀卿知道，只要把戚戚讲出来，不管明尧是不是真想走，眼神都会瞬间清澈。

果然，听到“戚戚会伤心”这几个字后，原本还在抽泣的明尧猛地抬起头。

那张沾满泪痕的脸上，委屈和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乖巧和顺从。

少年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再也不提要走的事了。

……

回到房间，戚雾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直接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连鞋都没脱，就那样蜷缩着闭上了眼睛。

赵怀卿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烦心。

赵怀卿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她脱去鞋袜，又拉过被子将她裹好。

微凉的指尖掠过她的脸颊，感受着温热的触感，青年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涟漪。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

赵怀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戚雾为什么会对明尧的事情那么在意。

因为她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看到了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

她总是想要拯救所有人，却忘了自己也会累，也会痛。

就像今晚，她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还是强撑着去戳破明尧的伪装，去接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

赵怀卿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因为被戚雾救赎最多的人，就是自己啊。

这份情，他几生几世都还不完。

青年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戚雾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睡吧。”他在黑暗中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放心，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了。”

窗外的夜风渐渐停了，老梅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房间里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戚雾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她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在寻找一个温暖的依靠。

赵怀卿看着她渐渐放松下来的睡颜，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他就这样守着她，一直到夜色褪去，晨光微熹。

……

第二天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上，戚雾慢慢醒了过来。

女子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抬头才发现自己的睡姿很是不雅。

而赵怀卿就坐在她身边，头微微歪着，似乎是在打盹。

……所以他是一直没离开过，就坐在这儿看自己？！

听到动静，赵怀卿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底带着几分刚醒来的红血丝，神情依旧温和。

“戚戚你醒了？”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戚雾点点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面色不太好看。

“明尧呢？”

赵怀卿站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在院子里。他起得很早，特意把院子打扫了一遍。”

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努力摆平自己的错误，希望能少挨点骂。

戚雾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

说到底，小明的心性就是个孩子，也挺可怜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果然，明尧正拿着扫帚，认认真真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屋子里的人。

听到声音，他立刻抬起头，看到戚雾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明尧放下扫帚，快步走到屋檐下，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等待批评的小孩。

“戚雾戚雾，你醒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刚才把院子扫干净了。”

戚雾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模样，昨晚的那些沉重和压抑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她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小明的高马尾，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知道了，我先去洗漱，等下咱们准备吃饭。”

明尧的眼睛更亮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换衣服，身姿轻盈。

赵怀卿站在戚雾身后，看着这一幕，眼底渐渐泛起温柔的笑意。

只要能让戚戚开心，不管这院子里要进来多少人，都没关系。

三人鲜少有这样安宁幸福的时刻，戚雾吃完饭待不住，穿上厚衣走出院子。

不远处是一座漂亮的花坛，里面种着一棵百年古树，夏日时枝繁叶茂，但现在已经入了冬。

这是戚雾来到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年冬。

树枝光秃秃的，上面零星有几个旧旧的平安符，看样子也有好多年了。

她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仰头看着枝桠发呆。

快新年了，这是她在这儿过的第一个安稳的新年。

一个没有魔物、没有血腥气和哭喊声的新年。

戚雾安静地坐在这里，看着看着，眼前的景象逐渐扭曲……

她想起了一件事。

阳光透过树枝，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戚雾的指尖忽然无意识地抚过腕间一道极淡的旧痕。

是几个月前，去鬼域留下的。

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好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以为那三年都是自己的一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周霁会推开房门看着她，然后用冰凉的手握住她的，问她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

但……并没有。

鬼域之地的入口在某处禁地深处，常年被浓雾笼罩，寻常修士根本靠近不得。

想进去，难如登天。

除了鬼王亲自带领，任何人想出入都极为困难。

戚雾是踩着一把剑去的，剑锋破开雾气时发出刺耳的嗡鸣，像是在替她哭诉。

费尽力气找到入口的她，带着还不知该怎么面对周霁的心，毅然决然走了进去。

鬼域里没有什么喘气的东西。

这里连草木都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她在那里走了整整七天，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灵力去抵御那些侵蚀神魂的怨气。

戚雾翻了每一寸焦土，连石头缝里的苔藓都没放过，却始终找不到周霁的一丝痕迹。

没有线索，没有血迹，甚至没有一句残存的传音。

他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戚雾记得自己最后半跪在一片废墟前，膝盖磨出了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不停地挖，用手刨开那些碎石和焦土，不肯停。

她总觉得周霁还在某个地方，只是她还没找到。

戚雾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筋疲力尽的去找周霁，也不知道就算见了面，第一句该说什么。

但就是要见，就是要说。

后来，到了某个荒芜之地，戚雾刚开始以为这里会是一片死寂。

但其实，并不是。

踏上山顶向下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花海。

里面有桂花、槐花、栀子树、海棠花、无尽夏、夕颜……

大片大片的花延绵不断，开在这片荒芜之地。

戚雾愣住了，因为这里根本无人踏寻，这么多花，也没人能看见。

再说了，鬼域中，怎么会开出这样多的花呢……

这里连个活物都不能久留，之前因为有周霁的帮助，她能在安然无恙在鬼域待上几日，现在独她一人，痛苦得让人想死。

能将这些花开放，一定是有人熬碎了一腔心血，用尽了方法，才能做到眼前的一切。

戚雾慢慢走了进去，一阵阴风吹过，鼻尖涌入了浓郁的香，是鲜活而芬芳的。

当指尖触碰到无尽夏簇拥着的花瓣时，她全身脱力般倒在花丛中，眼角的泪光再也无法掩饰。

其实不用猜测的，她知道是谁做的这一切。

周霁。那个把自己浸泡在仇恨中的周霁。

戚雾哭得颤抖，她痛恨周霁夺走太多无辜之人的性命，但她是最不可能站在至高点去谴责他的那一个。

因为这么多年，周霁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她颤抖着身体去触摸掉在地上的桂花，因为这片荒芜土地有太大的怨气，会很快腐蚀掉落在地的花叶。

当快要触碰到地上的桂花时，花朵已经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了。

戚雾停下动作，眼泪像是雨滴一串串滑落。

她好像已经透过这朵迅速干枯的花，看到了自己和周霁的情感。

当有谎言作为树干遮挡时，花朵会开的茂盛又鲜艳，热烈无比。

而当树干无法继续为其遮挡风雨，花朵掉落在地的瞬间，便会迅速枯萎。

因为真相就是丑陋的。

他其实没骗她，只是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但戚雾就是想见他。

起身时，因为体力不支，她的身体摇晃着要摔倒，女子赶紧扶住一旁的枝桠，被断掉的树枝划开一道口子。

伤口正好在手腕处，看着很惊心。

戚雾没管，没有伤到动脉和神经，无所谓。

她任由鲜血慢慢划过肌肤，最后落在地上。

没有再沉溺花海的美丽，女子走出去，继续自己的寻找……

直到第七天夜里，她终于撑不住了。

灵力几乎耗尽，神魂也被怨气侵蚀得千疮百孔，她倒在那片废墟上，意识模糊间，仿佛又看到了周霁的笑脸。

他站在光里，朝她伸出手，说：“小戚，别找了。我们就这样吧，从今以后，死生不复相见。”

……

再后来，戚雾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布。

是她的衣角，可能是因为刚才太难受，无意中拽下来的。

她不知道这块布是什么时候被拽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她衣角轻轻扔在地上，仿如文学史上的割袍断义。

既然如此，那就不再坚持了吧。

后来的后来，直到现在，她再也没去过鬼域。

甚至连那个入口附近也没再路过。

她怕自己再找下去，会真的疯掉。

……

“戚戚？”

赵怀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担忧。

戚雾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抬手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起身看向青年。

赵怀卿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眉头微微蹙起。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戚雾摇了摇头，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暖了一些。

“没事。”她说，“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赵怀卿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任由她靠在自己胸口。

“没事的，戚戚。”他说。

戚雾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那些压在心底的痛楚终于慢慢平息。

“怀卿。”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等最近的事安顿好了，我想去一趟鬼域。”

赵怀卿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戚雾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笑了笑，仰起头看着他，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不是去找他。”她说，“我是去和自己的曾经告个别。”

赵怀卿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好。”他说，“我陪你去。”

戚雾原本想拒绝，但知道他肯定不会放心，于是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远处的院子里传来明尧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他偶尔哼起的小调，跑调得厉害，却透着满满的生机。

戚雾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暖，听着窗外的声响，终于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实处。

忽然一片冰凉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

戚雾抬头看去，纷纷扬扬的雪花慢慢落下。

初雪，终于来了。

而此刻，鬼域中的那片花海在即将彻底凋零前，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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