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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你不是想走,你是想被爱”


赵怀卿的话脱口后,整个书房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白落雪是第一个起身的,青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花弄影跟着他,走到门槛处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李水桥抹着眼泪出去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从前的事。

陆白熹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停下,回过身,深深地看了戚雾一眼。

随后青年低下头,关上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书房里只剩下谢长临和戚雾两个人。

灯花又爆了一下,光线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谢长临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心中这段时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心痛和不舍再也控制不住地从眼底涌出来,漫过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体面、所有精心维持的平静。

男人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拼命放开什么。

戚雾站起身,走过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直接抱住了谢长临。

很紧,因为不舍得。

女子把头靠在他怀里,脸颊贴在那片冰凉的衣料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风雪气息。

是冷的、干净的、像深山里的雪落在松针上,也像黎明前最后一场未化的霜。

这股气息她闻了好几年,从她刚到千机门时,就一直闻着,以为会闻到永久。

谢长临会离开清静峰,为了更快些恢复修为,他要把自己闭关多年,即使中途能苏醒几次,见面的时间也很少,很少……

唯一庆幸大家都是修士,能活好久,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不成问题。

即使可能要十数年不见,那也没关系。

戚雾鼻子酸酸的,她抱着他,“谢长临,即使你睡着了我也会经常去看你的,我会想你的,不要担心。”

男人笑了一下,但这抹被她逗笑的笑意很快又落寞。

他点头,“嗯,我知道。”

“叫我小雾,其实你这么叫我的时候,我很喜欢听。”

谢长临听到这话,眼睛克制不住的亮起,“小雾。”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轻轻环住她。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男人的掌心贴在她的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脊骨的形状,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眼角染上了一点水光,泛着淡淡的红。

“小雾,小雾,小雾……”他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是我坏,让你难过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配当你的师尊,我对你有这世间最卑劣的心思。不干净、不纯粹。”

戚雾听到这话,立刻松开了他。

她后退半步,抬起头看他,眼神认真得近乎锋利。

“谢长临。”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师尊,不是师父,是全名。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像一枚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怎么,既然不想当我师尊了,”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你想当我什么?”

谢长临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他想当什么?

自然是想当她身后那座永远不倒的山,想当她夜里起风时院外那道脚步声,想当她拔剑时不必回头看也能安心的人。

可他唯独不敢想那个最简单、最荒唐、最让他夜不能寐的答案。

戚雾往前迈了一步。

她又靠近了些,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女子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窗外那场大雪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灯。

她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睫毛上。

“难道……”她说,“你想当我的夫君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谢长临的呼吸停了一瞬,脸上紧接着浮现起不可置信。

男人低头,看到戚雾眼里那点明知故问的狡黠。

“……小雾。”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声盖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

“……我是你师尊。”

“你不是了。”戚雾挑眉,“你自己说的。”

谢长临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鬓角,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我要去的地方,很难有人会找到,”他说,“我们可能至少有十年见不到对方,你会对我记忆消减,慢慢淡忘。留在你身边的人会加重你对他们的印象。而我——”

谢长临顿了顿,最后还是说道:“我会成为被大家慢慢淡忘的人。再见面,或许你们会很开心,但也一定局促而陌生。”

是啊,他们相处不过几年,若是十年、甚至更多年不见,这样的情形显而易见。

“那你就早点回来,我们也多去看你,”戚雾耸耸肩,“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喝酒唱歌,不会变的。”

女子笑盈盈看着他,眼角带着水光,“你不是说,你永远相信我吗?”

谢长临鼻尖发酸,“可若我十年不回?”

“我等十年。”

“若我二十年不回……”

“我等二十年。”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像雪后初晴,“谢长临,你别想用这种话吓我。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等,也最不怕孤独。”

谢长临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今夜第一次真正的笑,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把那张常年冷得像冰的脸上照出了一点温度。

他伸手把她重新拉进怀里,这一次抱得很紧,紧得她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又快又乱,一点也不像那位名动天下的陵昭剑尊。

“好。”他说。

一个字,落在那片雪声里,轻得像一片雪,重得像一座山。

院中的老梅树开了花,枝桠被压得微微弯下去,却始终没有断。

远处的钟声敲了三下,一声一声,穿过晚风,传得很远很远。

而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有一盏灯,一直没有灭。

……

夜色如浓墨般在千机门的上空晕染开来,将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尽数吞没。

众人和谢长临好好告别完时,夜已深沉到了极致。

山风穿过幽深的长廊,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而干瘪的声响。

戚雾和赵怀卿并肩走在回院子的青石板路上,两人的步伐都很轻。

刚刚结束了一场沉重而又带着几分释然的长谈,戚雾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下意识地往赵怀卿身侧靠了靠,青年察觉到她的倦怠,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

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

然而,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月洞门,即将踏入熟悉的院落时,脚步却齐齐顿住了。

明尧早已经等在了路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院门前的一株老梅树下,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寒冷的夜风毫不留情地穿透他单薄的衣袍,将布料吹得冰凉刺骨,可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梳着漂亮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更衬出他眉眼间那股干净又倔强的少年感。

发尾处那一点殷红,在幽暗的夜色中宛如一滴未干的血泪,格外引人注目。

听到脚步声,明尧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却又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我打算离开千机门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看着他们,目光在赵怀卿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在了戚雾的脸上。

“毕竟我是半魔之身。”明尧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虽然云宗主和谢长临……还有你们,并未怪过我欺骗你们的事,但……我问心有愧。”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抑着胸腔里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酸涩,“回到千机门这大半年中,我总是在想从前的事。现在云宗主变得淡然,听说谢长临也要闭关数年,我再待在这里,实在是不合适。”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戚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容,此刻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眼不舍、却偏要装作云淡风轻的少年,拳头在身侧一点点握紧,指甲几乎要深深陷入掌心。

赵怀卿的神情也变了变。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明尧,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叹息。

就在明尧还要继续往下说,试图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自己彻底包裹起来时,戚雾突然开口了。

“明尧。”

女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果决的穿透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正在说的话。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少年的眼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是要走。你是想被人看到,想被人重视。”

“说白了,你想被爱。”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挑开了明尧用来伪装的所有结痂。

被打断的明尧猛地抬起头,眼底猛然闪过不可思议和不可置信。

他像是被人在心口狠狠捶了一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不是故意的。

明尧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正向的情感回应,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习惯了被忽视、被嫌弃、被当作怪物。

他根本不知道心中那些百转千回的想法和反应究竟为何,更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

比如一开始被赵怀卿救下时,他因为感激和激动,也因为身处在这个宛如家一般温暖的环境中,心中激荡难平。

他甚至浮夸无知到误以为自己可能是喜欢赵怀卿的。

但其实根本不是。

他只是太渴望被看到和重视了。

赵怀卿因为良善而对他好,带着一种带着善意的尊重,这让明尧觉得陌生又欣喜。

他极度渴望那些温柔的目光能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也是在戚雾来到身边之后,这种渴望变得更加严重、更加病态。

他以为自己是在成全别人,以为自己是在懂事地退场。

明尧的眼圈一点点地红了,他看着戚雾,嘴唇微微颤抖着,喃喃自语:“什么……难道,我竟然是因为这样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迷茫和破碎感,像是迷路了太久的小孩,突然被人指认了回家的路。

“难怪我会这么难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其实本质上,我并不想离开?”

戚雾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她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掷地有声:“对。真正想走的人,只会悄无声息,让人找也找不到。”

她说完这句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风再次吹起,拂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就像周霁那样。

有那么多话没问出口,就那么突兀地消失不见,让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鬼域之地不是没人去过,戚雾自己也去过,她踏遍了那里的每一寸焦土,却寻不到一丝一毫周霁的线索和存在。

真正离开的人,是不会站在寒风里,巴巴地等着别人来挽留的。

明尧突然哭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青石板上。

他委委屈屈地看着戚雾,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原来我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我以为我是需要离开的,即使再难过,我也觉得这是我该做的……”

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不安、渴望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赵怀卿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自从把明尧救下后一直到现在,他不是没有过私心。

特别是在发现明尧身上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发现这个少年内心深处藏着对戚雾的那些阴暗和偏执时,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要干脆把这个隐患给丢出去。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他都跟谢长临和解了,放下了那么多沉重的过往,难道还差一个明尧么?

赵怀卿牵起戚雾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轻轻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两人牵着手,从明尧的身边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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