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笨蛋小狗，再见……
“请问今天是星期几……”
周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他死死盯着戚雾，仿佛那是他在这无边地狱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戚雾的动作停住了。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甚至已经抱不住怀中的星期几，金黄色的小狗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臂弯里。
她猩红着双眼，侧头看向周霁。
原本清丽绝俗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与绝望。
戚雾看着周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笑容苦得让人发酸，像是浸泡在黄莲汁液里熬了千百遍。
“周霁……”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
青年被她说得一愣。
他看着戚雾那双空洞而破碎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
周霁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噗——”
他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暗红色的血液砸在泥泞的地上，触目惊心。
青年不敢再看向戚雾，只能狼狈地低下头，浑身都在发抖。
【请问今天是星期几？】
这是他们在那个暧昧的盛夏夜晚，在漫天星光烟火下，定下的暗号。
在那时候，周霁和戚雾宛如热恋，是彼此的“唯一”。
如果有人惹了另一个人生气，只要这人红着脸，小声说出这句话，另一个人一定会心软，一定会原谅他。
可现在……怎么可能做到原谅呢？
戚雾很理解他的痛苦。
周霁的身世和经历很可怜，满门被屠，至亲惨死，那种痛彻心扉的绝望，她感同身受。
但这不是他在三年间，肆意伤害无辜人的理由！
这三年里，无数普通人和修士被魔物杀死，吃掉。
戚雾亲眼见过很多，多到已经有些数不过来，甚至已经麻木。
这种麻木让她的身体空虚到绝望，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戚雾理解。
甚至如果是她自己，她也会这样做。
可是，周霁的家人无辜，数万民众也无辜啊！
戚雾无法对他做到以己度人，因为她做不出来。
她做不到为了自己的仇恨，去践踏别人的命。
女子的声音是冷的，还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霁，星期几因为极致的痛，死在你眼前……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我们约定下的话？”
她冷冷苦笑，眼泪早已流了满脸，砸在星期几冰冷的毛发上。
“周霁，你没有心。”
周霁猛然垂下头，好像已经失去了生命。
谢长临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男人走上前，看着周霁，声音低沉而平静：
“周霁，我做错的事，我认。我愿意遭受你的惩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但小雾说得对，其他人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不等周霁给出回应，他又看向戚雾。
“小雾，”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师尊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就是在周霁面前，亲手杀死了他的父母。不管事出何因，做了就是做了，错了也是错了。”
他看着戚雾，目光里满是心疼与决绝：“师尊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小雾，请不要为我难过。”
戚雾摇头。
她下意识地想伸出手，阻止谢长临。
可是，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想到了周霁承受过的痛，想到了那几百口人的鲜血，想到了那个年仅三岁、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女孩。
戚雾的嘴唇蠕动着，只是流着泪，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周霁一直看着戚雾，根本没搭理谢长临。
他只想让戚雾再看自己一眼。
一眼就好。
可最后，戚雾只是和明尧踉跄着离开，压根没有看他。
周霁的视线，缓缓移动到戚雾怀中的星期几。
看着那只小狗软下去的身体，它金色的毛发被戚雾眼泪打湿，青年痛苦至极，呜咽出声。
他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在泥泞中瑟瑟发抖。
谢长临目送戚雾和明尧离开，松了一口气。
他依旧站在原地，等待着周霁对自己进行生命的判罚。
……
戚雾抱着星期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明尧跟在她的身侧，一只手捂着胸口。
手中的莲花印记灼热痛苦，像是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但他一声不吭。
他看着戚雾，声音轻柔：
“戚雾，我帮你抱着好吗？你看起来好累。”
戚雾摇头。
她没说话，只是愣愣地往前走，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什么也没想一样。
眼神是空的。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不远处，赵怀卿独自飞身在魔域中寻找着。
路上，他差点受了伤，好在有惊无险，终于找到了戚雾。
“戚戚！”
青年刚站在她身边，戚雾看到他，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小哥哥……”
遥远的称呼模糊响起，带着令人心碎的嘶哑。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我好痛苦啊……”
一句话，明尧和赵怀卿都心疼得变了脸色。
赵怀卿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却又怕碰到她怀中的星期几。
他只能站在她的身侧，用身体替她挡住阴冷的夜风。
“戚戚，”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别哭……”
“小哥哥一直在，戚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变，更不会离开你身边。”
戚雾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星期几。
“我……我好难过，上不来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星期几……去找妈妈了……”
“它死前说……”
“它不怪周霁……”
“它只是……太痛了……”
戚雾的声音，最后化作了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哀痛。
赵怀卿伸出手，慢慢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戚戚……”
“没事了。”
“我们回家好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别哭……”
明尧站在她的身侧，伸出手，颤抖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男孩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戚雾……”
“对不起，是我太弱了，如果我一开始没有被她操控……”
戚雾抬起头，看着他：“不是你的错，小明。其实我好想你，你没事就好。”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一句话，让明尧流下了淡红色的泪。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出想念。
明尧泣不成声，真的像个孩子。
戚雾已经低下头，看着怀里星期几冰冷的身体。
她轻轻地吻了吻它圆润可爱的额头。
“星期几……”
“去找你的妈妈吧。”
“下辈子要幸福哦，笨蛋小狗，不要这么爱人类了，我们很坏的。”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过，卷起漫天的花瓣。
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过了一会儿，戚雾睁开眼说道：
“走吧，我要将星期几安葬。”
星期几是灵犬，不能在魔域中停留太久，会被那些魔物吃掉。
赵怀卿和明尧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们转过身，朝着魔域外走去。戚雾抱着星期几，走在他们的身后。
……
魔域边缘的荒原上，夜色浓重得仿佛化不开的墨。风卷着粗粝的沙石，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戚雾停下了脚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星期几。
小狗的身体已经完全冷透了，僵硬地蜷缩着，像一团被揉皱的、失去温度的金色绒线。
它再也无法用温热的舌头舔舐她的手背，再也无法摇着尾巴扑进她的怀里。
“就这里吧。”
戚雾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赵怀卿和明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
赵怀卿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锋贴着地面，一点点地破开坚硬冻土。
明尧则用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将翻起的泥土一点点拨到一旁。
没有人用灵力，也没有人催促。
他们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为星期几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刺痛着鼻腔。
戚雾一直站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抱着星期几，仿佛一松开，它就会随风飘走。
当土坑终于挖好时，戚雾缓缓地蹲下身。
她将星期几轻轻地放进坑里，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女子伸出手，指尖一点点地抚过小狗金黄色的毛发，将它身上沾染的泥土和血迹小心翼翼地擦去。
“星期几……”戚雾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上，“乖乖，你去找妈妈吧。”
“它会给你留最甜的糖水，桂花婆婆会给你留最香的桂花糕……”
“不要再想我，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主人。”
戚雾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星期几冰冷的额头上，停留了许久。然后，站起身，退后了一步。
赵怀卿和明尧默契地走上前，捧起泥土，一点点地填回坑里。
泥土掩盖了金黄色的毛发，掩盖了小狗安静的睡颜。
戚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当最后一捧土填平，戚雾伸出手，用掌心将坟头的泥土一点点抹平。
她的指尖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泥垢，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脏一样。
她从袖中取出一朵早已干枯的花瓣，轻轻地放在了坟头。
“晚安，星期几。”
她轻声说。
眼泪如同决堤。
……
飞舟上，灯火昏黄。
戚雾抱着那件属于星期几的、已经不再温暖的旧玩具，坐在角落里。
很多人都开始自发去剿灭魔物，成群结队的。
戚雾的眼神很空，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飞舟上的人们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你们看戚雾……”
“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听说……那个叫星期几的小狗死了。”
“天哪……”
同门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人递来温热的茶水，有人轻声细语地劝她节哀，有人红着眼眶，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戚雾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机械地接过茶杯，任由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戚姑娘……”一个年轻的女修蹲在她面前，红着眼眶，声音颤抖，“你别太难过了……星期几它……它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戚雾没有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戚雾……”另一个修士走上前，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却又怕惊扰了她，“你……你还好吗？”
戚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空洞的眼睛没有回应。
人们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就在这时，一个年长的修士走了过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走到戚雾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
“戚雾……陵昭剑尊呢？他去哪里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戚雾心底那扇紧闭的门。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戚雾抬起头，看向那个问话的修士。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戚雾只能流着泪，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破碎的绝望与无尽的悲伤。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谢长临……没有回来。
飞舟上，开始死一般的寂静。
赵怀卿坐在戚雾的身侧，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揽入怀中，给她力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
“戚戚……”
“别怕。”
“我在，一直都在。”
明尧站在一旁，捂着胸口，手中的莲花印记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烧穿。
他看着戚雾，看着她破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戚雾靠在赵怀卿的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谢长临最后的身影。
男人站在泥泞中，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
他说：“小雾，别难过。”
他说：“师尊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于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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