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厌恶
我望着他,眼睛却不像在冥府望着生气的陌溪那样波光潋滟,因为我知道,现在的陌溪不会因我疼而疼,不会因我哀伤而哀伤。他是重华尊者,疾恶如仇,在他眼中,妖即是恶,我即是妖。
他厌恶我。
见我被他拍傻成这样,重华一时也有些怔然,却没说一句道歉的话,又转身离去。
想来也是,打了一个妖怪,对他来说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但即便他打疼了我,我也舍不得让他被别人打疼,于是我随手捡了块石头,狠狠地往他的后脑勺砸去,决定自己先把他打疼了再说。
重华像是有预感似的脑袋一偏,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我扔过去的石头。他侧过脸看我,却没想到我刚才扔过去的那块石头撞上了他身后的一棵梅树,因着力道够大,又反弹到他身边的梅树上,树干颤动,两棵梅树的枝丫上的积雪哗啦啦地落了重华一身,也让被他打横抱着的青灵天师兜了一身的雪。雪让天师的身体蓦地变重,重华一时不察,竟让青灵天师直接掉在了雪里。
他的脸被白雪洗礼过后有点难看。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弯腰要去将青灵扶起来。
我噘嘴道:“虽然你对我动手让我很伤心生气,但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去除妖的,只是这次我要换个说法。”我清了清嗓子,“你这个圈禁之术会不会因你的离开而变弱、流波的弟子有没有能力看住我这些都不重要,就像那湖底的千锁塔一样,它在你们看来厉不厉害都无所谓,很重要、有所谓的是我想不想出去。”
我这话半是挑衅半是轻蔑,重华心里似动了怒气,他也不扶青灵天师了,站直了身子沉着脸看着我。
“你现在可以在‘去杀妖怪前先与我打一架’还有‘和我一起去杀妖怪’这两件事里面做个选择,你姑且选选吧。”
重华声音极冷地道:“我没时间陪你折腾。”
“我自是不要你与我折腾。”我道,“我只是想去看看那妖怪长什么模样,顺带帮帮你。”我将两件事的顺序倒了一下说给他听,然后保证道,“若是你怕我在途中跑了,你可以给我施个咒啊,像是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察觉到我在哪儿的咒,或者是一呼唤我就必须出现在你身边的咒。”
我走近他,将袖子撸起来,翻过手腕露出命门给他:“但凡有能让你安心的咒,你给我下就是。”
重华沉默着没动。
我恍然记起他方才才说过他不会咒术,正想说让他把手给我,我自己来,却见他垂下目光,愣愣地看着我手腕的命门处,神情在刹那间有些恍惚。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原来他瞅的是陌溪在我的手腕上烙下的金印。我们初见时,陌溪许了我三生自由的金印,那时他让我日后好好护着命门,可今日我这举动,委实有负他当日的嘱咐。
不过都是陌溪,又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今日想要我的命……
他也要不了啊!
左右他现在是打不赢我的。
重华伸手扣住我的手腕,食指与中指恰好搭在我命门的金印之上。
他看了一会儿:“这印记……”
我仰头看着他,猜想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他却只说了那三个字便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好似寻回理智,刚想抽回手,我却一把将他捉住,速度奇快地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个印。我拽着他的手,一脑袋磕在他的掌心里,重华慌忙将手抽回去,可我的脑门已经在他的掌心上触碰过了。
符印已在我的眉心上印下,待那灼热的感觉在肤下消散后,我道:“这个咒术能让你时时探知我的所在,还能看见我看见的世界,所以……”我咧嘴一笑,“只要你想,我就在你目光所及的任何地方。”
他握紧掌心,有些失神。
我道:“我不会逃跑,也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上一世没做到,这一世我便尽力去做到吧,我在他幽深的黑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像是在立誓一般说着,“我会一直护着你。”我说得那么缓慢,情真意切,几乎把自己都感动了。
重华却在回过神来后冷冷地问我:“凭你?”语调微扬,略带轻蔑。
“凭我。”
我郑重的回答一时镇住了重华,他默了一会儿道:“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眨巴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还用问!”我道,“我就差给你献身了,做得这么明白,你怎么还不懂?我除了意欲勾搭你,还能意欲什么?”
重华的脸色又慢慢变青,他转身扛了地上的青灵天师便走。
我追在他身后喊:“你还是冥顽不灵地不想让我去吗?方才你没见着我给她解毒吗?翻一下手就好了,我那么好用,你不再用用?你将我留在这里是屈才!”
追到结界边缘,重华扛着青灵天师进了前殿,我只好倚着结界壁坐下,心里想想,觉得气不过,拿雪堆了个雪人,在雪人脸上写了“重华”二字,然后开始拿手指在雪人的肚子上戳洞,待戳得雪人快烂掉时,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凉凉地道:“这也是咒术?”
我一巴掌拍烂了雪人的头,站起身来,转头一看,却见重华已换了一身衣裳,与素日在寝殿里的闲适打扮不同,这身衣服显得更为干练,立领束袖,一副外出远行的打扮。他背后一把三尺长剑寒光袭人,阵阵剑气激得我浑身鸡皮疙瘩冒个不停,看起来是个宝贝。
我隔着结界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一张嘴正要说话,重华却一挥手,结界上蓦地开出了一道门。他看着我,神色还是冷冷的:“待助我了结此间事端,你依旧会被囚禁在此。”
他终于还是决定用我了,如此看来,他还不算是迂腐到极点嘛。
我咧嘴笑了:“我说了,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与陌溪一同去除妖啊,我很期待。
去灵玉山的路我越走越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这么熟悉,便只当自己在第一世的时候误打误撞来过。
但闻灵玉山上产灵玉,却是近几十年才被人们开发出来,山下小镇也是新兴的。因着是靠这些石头发家,所以小镇里家家都是一个玉石坊,户户都有心灵手巧的玉石工匠。
我随重华一路走去,但见街边尽是粗糙的汉子拿着工具在打磨石头,“刺啦刺啦”的,听得我一颗石头心缩成了一团。
“咱们快些走吧。”我看着旁边一屋里的俩大汉拿锯子你推我拉地切割一块圆石头,一门心思念叨着这不是石头该来的地方,下意识地想去抓陌溪的衣袖,身边的人却蓦地让了一步,退到一边。
没抓到人,我这才回神往旁边看去,但见重华蹙着眉头,极不悦地瞪了我一眼。
“休要再动手动脚!”他说完,迈脚就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略无辜地看着他。
重华走了一会儿,隐忍着情绪回头看戳着未动的我:“又有何事?”
我无辜地道:“是你说让我不要再动手动脚了。我不动,你又生气。”
重华语塞。
便在我调戏他的时候,忽然有一丝我极为熟悉的气味打斜里飘进我的鼻子里。我用力嗅了嗅,这是冥界的阴气没错,只是这丝气味当中还隐隐混杂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我的目光在街边小屋里寻找着,但见那拉石头的两兄弟背后漆黑的屋子里有一团白花花的影子倏地一闪,我眉头一皱,五指成爪,挥手间,一记阴气便要脱手而出,电光石火之间,重华的身形却倏地移至我身前,他将我的手架住,挡下了这还未出手的一击。
那黑屋子里的白影便在这时化作一股白烟,自屋中飘散。
“哎呀,跑了。你拦着我作甚?”我对重华的阻碍很是不满,但看了看他身后,我了然了,“你以为我要毁了人家的铺子吗?我很温柔,怎会做那般暴力之事?”
重华一默,随即神色略凝重起来:“你见了何物?”
“妖怪啊。”我指着那方正奇怪地打量我与重华的两兄弟道,“就在他们背后的屋子里面,若我想得没错的话,便是咱们这次来要除的妖怪。”我奇怪地看着他,“你未曾察觉?”
重华的面色更为凝重。
这可是稀奇事,照说重华现在这个境界对凡人来说是高境界了,他却连对方的气息都未曾察觉到……
我登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你这下除妖可得靠我做眼睛了!”我拍了拍腿,“快来抱我的大腿呀!”
重华嘴角一动,斜眼瞥了我一眼。他抬脚就往前走,一副打死也不求我的刚硬模样。
我也不强求,跟在他后面道:“不抱便不抱吧,虽然你对我不好,但我还是得尽责地告诉你,你走的方向错了,我隐约感觉到他的气息是往灵玉山里去的。”
重华倒是不矫情,脚步一转道:“带路。”
灵玉山里果然处处是灵玉,我看着它们便如同看见了石头一族壮大的未来,但一想到山下“刺啦刺啦”锯石头的那些人,登时又觉得前景堪忧。我正感慨家族命运之际,我身后跟着的重华忽然道:“你当真在寻妖物气息?”
“当真。”我道,“只是现在已寻不到了。”我摸着下巴琢磨道,“这妖怪将气息隐藏得好,幻术也使得好,看来有些难应付。不过有个奇怪的点是,青灵天师身上的咒术不大像是这妖怪下的,因为气息不对……”
我这话音未落,脊梁骨倏地一寒,背后阴瘴之气森森地向我袭来,一如当初我用忘川河水洗脸时那般感觉,清新极了。
我畅快地深呼吸一口气,正想转身与那妖怪打个招呼,却觉阴气之中蓦地插入了一股恶狠狠的杀意。
好吧,不打招呼,打架也是可以的。
我一转身,手掌一挥,扑杀而来的滚滚阴瘴之气尽数被我纳进掌中。
在我动手之时,重华也反应极快地抽出了背后的三尺长剑,剑刃上若隐若现的“清虚”二字闪出透心寒光。他一挥长剑,一股迫人的灵气混着剑自身的凛然杀气砍向那团黑乎乎的阴气团。
翻滚的阴气霎时被清了个干净。
此剑果然厉害!
但见那阴气消散之后,一个白衣女子静静地立在那方。她捂着肩头仿似已被重华砍伤,一头生得极好的白发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长相。
“滚……”女子嘴里轻轻发出了一声极含混的声响,像是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不清话。
重华亦摸不清她的来头,没有贸然出手。
我轻轻弯下腰想去看她的模样。
忽然,重华手中的清虚剑震颤嗡鸣,四周倏地阴气大盛:“滚!”尖厉的声音像是忽然从空气中撕出来的一样,那女子的身影瞬间不见,待我再察觉到时,她竟已转到了我身后!
此妖手法竟比我预想当中的还要快上三分,她锋利的爪子一把挠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她的指甲便像刀一样割破了我的手背,我反手欲直接将她的手腕擒住,却不料清虚剑自旁边插来,将女妖怪挑开。
重华瞥了一眼我的手背,袖中滑出一个极小的白玉瓶扔给我,简短地道:“止血。”话音未落,他便又与那妖怪战成一团。
我接着尚带着他的体温的玉瓶,倒出里面的伤药撒在伤口上。
其实这伤根本没什么大问题,她的阴瘴之毒伤不了我,这顶多算被狗挠了一爪子,我用不着重华这上好的伤药,但因为是陌溪给的,所以对我来说,这就不是药了,是关心。他只用这么一点点关心,就奇迹般把我这些日子以来的难受与委屈像烟似的吹散了。
我除了在心里唾弃自己没出息以外,还能真正怪他什么呢?
我发呆之时,忽闻女妖怪闷哼一声,我抬头看去,竟是重华那把清虚剑穿透了妖怪的腹部,那妖怪却在此时倏地抬头,一张恐怖的脸吓得在冥府长大的我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没有眼睛、鼻子,没有耳朵,想来那嘴里的舌头也……
重华亦是骇然,却在他怔愕的瞬间,女妖怪手中阴气凝聚,一掌拍在重华的胸口,将他生生拍飞了出去。清虚剑自重华手中脱落,插在一旁的土地里。
我急急唤着陌溪的名字跑了过去,但见他脸色乌青,唇边带血,一张脸上尽是痛色。我心疼极了,只想将伤了他的人的骨头踩碎,但我回头一看,那方哪里还有人,连气息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重华呻吟了一声:“休要管我……”他一边说一边喘,“此妖已被我重伤,先将她捉住……”
“你也受重伤了,别动。”
我将他摁住,动手要扒他的衣襟给他看伤,重华却不知犯了什么毛病,拼死将自己的衣襟攥住:“不……不要碰我!”
“不碰怎么治伤?”我强行将他的手掰开,撕开襟口,看见他平坦的胸膛上一掌黑色的印记正在慢慢消失。我知道这些阴瘴之气是要渗入他的体内了,彼时若五脏六腑均被侵蚀,我可是吸不干净的,到时候死了倒还好,最怕重华身体棒,挺个三五个月死不了,那阴阴的扎肉的痛可就折腾人了。
我心里一着急,也懒得与他打招呼了,埋头趴在他的胸前,嘴唇轻贴上他温热的胸膛,重华身体莫名地僵硬起来,他拼着最后的力气来推我的脑袋:“胡!胡闹!”
我懒得搭理他,那方一手擒了他的手压住,一手抓上了他的脸将他的口鼻死死捂住,这方贴着他的胸膛深深一吸气,那些没入他胸腔里的阴气慢慢地都被我吸到了嘴里,但免不了还是有一些气息残留在他的血液及内脏中,我得找个地方给他多灌点水才行。
“重华,我扶你去找水喝,你这两天得保证多吃多拉。”我说了这话,他却没甚反应,我愣愣地抬起头来,松开捂住他的口鼻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喂……重华?陌溪?”我狠狠拍了他两下,他没醒。
他竟被我捂得晕死过去了。
好嘛,这下活该我驮着他去找水喝了。
我将重华扛了起来,先去捡插在地里的清虚剑,可我的手刚碰到剑柄,只听“刺啦”一声,我的手被猛地弹开,并伴随着被雷劈了似的麻痛感,我甩了甩手:“还认人,倒是个难得的宝贝。”
我不客气地撕了重华的衣摆,打算拿他的衣服绑上清虚剑拖着走,但哪想我这布条刚挨上清虚剑的剑柄,一道比方才更厉害的灵气噼里啪啦地顺着布条打在了我的手上,登时将我的两只手灼个通红。
我扔了布条,盯了这把剑一会儿:“好吧,那你就在这儿待着。”
清虚剑像是在气愤地嗡鸣。
我觉着这剑与它的主子重华是同一路冷艳高贵的傲娇货色。因为重华是陌溪,所以我愿意担待他的脾气,但这剑在我心里可不值几个银子,我没必要担待它。
于是我果断地扛着重华走了,让它插在那儿嗡鸣到天荒地老。
行至小溪边,我却为拿什么东西给他汲水犯了难,小片的叶子汲不了水,大片的叶子这里没有,用手捧吧,还没走到他身边便漏完了。
我一怒之下,将重华拖到溪边,打算把他的脑袋放进水里让他自己喝,结果刚把他的脑袋放进水里,清澈的溪水便径直灌进了他的鼻腔中,呛得重华咳嗽个不停,我忙将他的脑袋托了起来,研究一番,终是找对了姿势。
我一只脚跪在溪水里,让他的脑袋枕着我的膝盖,捏开他的下颌,把水浇进了他的嘴里。
日头将溪水晒得有些暖和,我手背上的药很快便被溪水冲干净了,在方才那一番动作下伤口又裂开了,手背上的血混进水里一起被我浇进了重华的口中。
血腥味兴许重了些,让他有点不适,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大概是没有力气嫌弃我,所以他只是半梦半醒地将我望着,安静得一如上一世的陌溪,在面对我的时候半点不反抗,半点不戒备。
看着这样的他,我心里软成一片,像以前那样摸了摸他的头:“还难受吗?”
他没答话,阳光在他睁开的眼睛里面投下细碎的光:“湿……”
湿?
我将他落在水里的头发捞起来拧了拧:“待会儿帮你擦干就是。”
他的衣襟刚才便被我扒开了,此时我拿手指轻轻一拨,便看见了他光滑的胸膛。黑色的阴瘴毒气已被我吸出了一大部分,但还是有少量残留在他的皮肤里。
“那妖怪的阴气挺厉害的,不过你放心,有三生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什么事的。”
他的眼皮动了动,竟又闭上眼睡去,也不知他方才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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