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逐玉:赘婿 > 第229章 半归半隐

第229章 半归半隐


自回京后,樊长玉像是换了一番心境。

并非郁郁寡欢、消沉落寞吗,她依旧每日杀猪斩肉,照常去往兵部点卯,待人接物,眉眼间仍是那副爽朗含笑的模样。可谢征看得通透,她心底压着事、藏着结。

如今她常在灶房久久出神,伫立不动。手中屠刀举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反反复复,案板上的鲜肉早已被剁得软烂细碎,她却浑然未觉。入夜之后,她更是辗转反侧、彻夜难安。那支朴素木簪,被她反复拔下又绾上、绾上又拔下,细细一个动作,折腾至夜半,无有停歇。

这份心绪,宁娘也瞧得真切。

她追问姐姐缘由,樊长玉只淡淡摇头,只说是连日奔波、身心疲累。宁娘半点不信,转头便去寻谢征问询。

谢征沉吟片刻,轻声道:“她想家了。”

宁娘蹙眉:“我们分明才从青禾县归来。”

“她想的不是归途,是青禾县的烟火小院,不是这座冰冷堂皇的侯府。”

宁娘闻言默然,拄着拐杖静静转身离去。行至门口,她脚步微顿,回头望着二人,嗓音轻软又带着怅然:“姐夫,其实我也想家了。”

当夜,谢征从书房归来,屋内烛火已熄。樊长玉早已躺下,脊背朝着外侧墙壁,锦被严严实实遮至下颌,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安静。

他吹灭残余灯火,轻身躺落榻上,抬手温柔揽住她的腰肢。

怀中人身形未动,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沉入夜色。

“樊长玉。”

“嗯。”她应声极轻,似一缕晚风拂过。

“你是不是心里念着青禾,不愿困在京城?”

闻言,樊长玉缓缓翻身,正对上他的眼眸。细碎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流淌而入,落满她的眉眼,衬得一双眸子清亮灼灼,一如当年黑风谷那夜,澄澈又坚定。

“我想。可你是定国公,身负朝野重任,根基在京。我不能因一己私心,让你左右为难。”

谢征凝望着她,久久未移目光,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字字笃定:“不为难。”

次日清晨,谢征未曾去往兵部,径直入宫。

御花园中春光正好,皇帝驻足观赏牡丹,李德全躬身侍立一旁。忽见谢征步入园中,李德全微微一怔,满心诧异。

谢征于帝前稳稳跪地,神色坦荡:“臣恳请陛下恩准,归居青禾县,伴夫人杀猪度日。”

皇帝正俯身端详盛放的牡丹,闻声缓缓转头,自上而下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你是当朝定国公,不是市井屠户。你若走了,兵部繁杂事务,何人执掌?”

“臣愿卸定国公爵位,做一介布衣庶民。”谢征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无半分犹疑。

皇帝眉头骤然紧锁:“你疯了?”

谢征轻轻摇头,目光澄澈赤诚:“臣神智清明,未曾癫狂。臣的性命,是夫人于危难之中所救;臣的爵位官职,是陛下隆恩所封,臣一生不敢忘本。夫人的故土在青禾,根在青禾,臣的归处,亦在那里。”

皇帝深深凝视他良久,抬手折断身旁一枝牡丹,指尖捻着娇艳花枝转了几圈,终究随手弃于地上。

“朕不准。”

谢征长跪于地,身姿挺拔,未曾起身分毫。

皇帝转身拂袖离去,走出数步又骤然驻足,回头看向跪地的人,语气带着几分威慑与纵容:“你近日频频告假,以为朕不知晓?你若敢擅自卸爵归乡,朕便将你追回,打入天牢,让你日日批阅公文,永世不得清闲。”

谢征抬眸,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皇帝不再多言,负手缓步前行,李德全连忙紧随其后。走出御花园,李德全才压低声音试探:“陛下,定国公他……”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淡然通透:“随他去吧。一对璧人,一个封侯拜相,一个市井屠户,只想归乡度日,朕何苦执意阻拦。只是告假尚可,卸爵万万不可,朕堂堂朝堂,丢不起这份颜面。”

自那日起,谢征果真时常告假离朝。

兵部公文堆积满案,层层叠叠无人处置。兵部侍郎亲自登门,满脸焦灼苦劝:“侯爷,您若再迟迟不回衙,兵部事务恐要彻底紊乱。”

谢征神色淡然,从容答道:“无妨,天塌不下来。”

侍郎无可奈何,只得苦笑着离去。

不多时,定国公屡屡告假、只为归乡陪夫人杀猪的传闻,如风般席卷京城。酒楼茶肆之间,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引为笑谈,有人叹他惧内温情,有人赞他淡泊名利、高风亮节,亦有人沉默不语,举杯摇头,心中自有评判。

最终,是宁娘想出了一条两全之策。

那日她在知新堂整理书卷,林墨言在一旁帮她修补残页。宁娘忽然放下手中典籍,眸光清亮,开口提议:“姐夫,你何不一年两分,半岁留京理事,半岁归乡伴人?”

谢征正翻阅一册新刊的农书,闻言抬眸倾听。

“你在京城的半年,尽心打理兵部诸事,安稳朝局;在青禾的半年,便陪着姐姐杀猪剁肉、种菜耕园,烟火度日。两边诸事皆不耽误。”宁娘条理清晰,缓缓道来,“至于陛下那边,只需说辞夫人水土不服、心绪郁结,需回乡静养调理。陛下若执意不允,你们便悄然归乡,陛下终究不会真的追责。”

谢征眸中暖意渐浓,唇角扬起笑意。

他即刻入宫,将这套折中法子如实上奏。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听罢放下朱笔,靠于龙椅之上,朗声笑道:“你这小姨子,心思通透,脑子最是活络。”

思索片刻,他点头应允:“准了。一年半岁居京,半岁归乡。但朕有言在先,但凡边关战事四起、朝堂动荡之时,你必须留守京城,不得擅离。”

谢征屈膝跪地,郑重叩首:“臣遵旨。”

喜讯传回侯府时,樊长玉正在灶房忙活杀猪斩肉。

春兰快步奔入灶房,声音满是雀跃:“夫人!侯爷的假求下来了!往后每年您和侯爷,半年在京,半年回青禾!”

樊长玉手中屠刀骤然一顿,转瞬便再度落下。笃、笃、笃——案板上的切肉声,比先前轻快利落了数倍,声声清脆。

春兰立在门口,静静望着夫人挺直的背影,看着她肩头微微轻颤的弧度,心头温热,悄然退了出去,不忍打扰这份难得的安然。

离京那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樊长玉换上了一身朴素粗布衣衫,青丝依旧用那支旧木簪稳稳绾住。她将惯用的厚背砍刀悬于腰间,一身璀璨金甲则仔细锁入箱中,将钥匙交付春兰收好。

春兰不解询问:“夫人,金甲不一同带去吗?”

樊长玉淡淡一笑,语气松弛自在:“带这笨重之物何用?又沉又拘束。回了故土乡野,何须这身浮华装束。”

谢征亦褪去官服,一身玄色素色常袍,腰间束着简约布带,洗尽朝堂权贵锋芒。他将定国公金印锁入抽屉,贴身藏好钥匙,放下了满身朝野重担。

府中众人皆整装待发。宁娘拄着拐杖,反复将随身银簪绾正,小心翼翼将那块“知新”玉佩揣入怀中,贴身珍藏。赵大叔念叨着青禾县的地道豆腐,执意同行;陈郎中向往江南山水风物,决意一同归乡。

唯有杀猪铺的一众兄弟留守京城,铺面离不开人。郑铁柱立在门前,神色憨厚沉闷,低声叮嘱:“夫人,记得早些回来。”

樊大牛端坐马车之中,悠然抽着烟袋,袅袅烟雾在清晨晨光里缓缓飘散,温柔又闲适。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踏上南下的官道。

樊长玉轻轻掀起车帘,回望京城盛景。巍峨的城墙层层延展,壮阔的城楼高耸入云,连片的屋宇楼宇铺展成灰蒙蒙的一片,渐渐在视野中远去、缩小。

她轻轻放下车帘,安然靠入身旁男人的肩头,满心安稳。

“谢征。”

“我在。”

“你说,我们这般,算不算功成身退?”

谢征略一思索,轻声应答:“算不上,未曾全然归隐。半年之后,我们仍需返京。”

樊长玉低低笑出声,笑意温柔,眼底却悄悄泛红,蕴着细碎湿意:“半年后的事,自有半年后的安排。这半年光景,我只想安安稳稳杀猪剁肉,日日为你烧一锅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谢征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温柔缱绻:“好,日日都有红烧肉。”

马车悠悠晃晃向南而行,载着满车温柔与期许。

宁娘倚着车窗沉沉睡去,掌心仍紧紧攥着那块温润玉佩,不舍松开。赵大叔与陈郎中凑在一处对弈,棋盘搁在双膝之上,车身每一次颠簸,棋子便滚落几枚,二人笑着俯身争抢捡拾,一派悠然。樊大牛抽完袋中最后一缕烟,将烟袋锅在鞋底轻轻磕净,眯眼望向窗外沿途的田野风光,满目松弛。

一路风尘,终抵青禾县。

西固巷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岁月温柔,未曾改其风骨。巷口的老槐树愈发苍劲粗壮,青石板路历经经年踩踏,纹路裂痕愈发深邃清晰。

在家门口择菜的刘婶望见驶来的马车,手中菜篮骤然脱手落地。她步履颤巍巍上前,紧紧拉住樊长玉的手,满眼欣喜与难以置信:“丫头,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京城做了不得的大官夫人吗?”

樊长玉眉眼弯弯,笑意纯粹坦荡:“回来杀猪过日子。”

刘婶愣了片刻,随即开怀大笑,缺了牙的笑容质朴热烈,满脸褶皱都挤在一处,盛满了真切的欢喜。

肉铺的门板被一一卸下,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樊长玉系上素色围裙,利落挽起衣袖,细细将屠刀磨得锋利锃亮。擦拭干净案板,分门别类摆好鲜肉,她稳稳立在案板之后。

望着巷子里往来穿梭的邻里街坊,听着耳边熟悉亲切的乡音袅袅,她心底骤然澄澈清明——这才是属于她的寻常日子。

不是身披金甲、立于朝堂的肃穆拘谨,不是宴饮应酬、端持身份的拘束体面,不是高高在上、受人敬畏的一品诰命夫人。

是握刀屠户、市井谋生的踏实,是给街坊邻里多添一钱肉的热忱;是灶间袅袅升腾的烟火,是案板清脆不绝的刀声,是巷口老槐树岁岁年年的静默守候。

落日西沉,暮色四合,灶房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小院。

谢征蹲在灶前,细心添柴烧火,烟火温柔。樊长玉立在灶台边,翻炒着锅中菜肴,香气四溢。宁娘坐在门槛上细细剥蒜,抬手轻轻扶正发间银簪,安然静好。樊大牛独坐院中抽烟,悠然自得,赵大叔与陈郎中依旧对弈闲谈,笑语轻轻。

灶膛跳动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暖得人面泛红,也暖透了岁岁年年的寻常光阴。

往后岁月,便是如此,半年居京,理事尽责;半年归乡,烟火度日。南北往返,步履不停,可心之所向,始终安稳笃定。

他是权倾朝野的定国公,亦是甘愿归乡、伴她度日的寻常人;她是威名赫赫的虎威将军,亦是市井谋生、安稳度日的屠户女。

人间烟火,山河归期,二人所在之处,便是此生安稳归途、岁岁心安之家


  (https://www.shubada.com/129310/3671479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