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理解难处

他站在大堂里大概五分钟。中间有一男一女从他旁边经过，刷卡进了工区，没有看他。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翻了翻手机里HR发来的入职通知，仔细看了一遍楼层号，上面写的是"十九楼"。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上的字，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那个名字。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按了向下的键，等电梯到了之后走进去，犹豫了一下按了十八楼。

十八楼出来的时候，右手边的玻璃门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排工位和走动的身影，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的正是"晚风资本"。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那四个字，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核对了一下名字和证件，递给他一张访客卡片，说"跟着我走"。他跟着她穿过走廊，经过几排工位的时候他没敢看太仔细，余光扫到有人正在对着屏幕打电话、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着咖啡跟旁边的人说话。他在靠里的一个工位前面停下来，前台姑娘说"这就是你的位置，电脑是配好的，账号密码放在显示器下面了，桌上是公司手册。你先看，有不懂的问旁边的人就行"，然后走了。

程叙站在工位旁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下来。桌面上是一台黑色的显示器和键盘，一张贴了账号密码的便利贴，旁边还有一本装订好的公司手册。他把那本手册拿起来翻了两页，翻到了组织架构那一张，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继续往前翻了翻。

然后他把手册合上了，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亮了。系统启动之后显示了登录界面，他输入了账号密码，进去了。桌面是默认背景，干干净净，只有几个系统图标和一个共享盘的快捷方式。他看着那个桌面，双手搁在键盘上，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没有打开任何一个文件夹。

旁边工位的椅子动了一下。程叙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的男生，戴眼镜，正从桌上拿起一个水杯，动作自然。那男生喝完水放下杯子之后像是注意到了程叙的目光，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

"你今天刚来？"

"嗯，今天第一天。"

那男生点了一下头，转身从自己桌面上的一摞文件里面抽出一份，递了过来。"你先看这个吧，一份之前的行业分析报告，你看看结构怎么搭的，后面写东西的时候能省不少事。"

程叙接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的封面。封面上没有写年份，但纸质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他翻了两页，看到了里面标注的框架和段落的分布结构，又翻了两页，看到了一页满篇文字但被几条下划线和批注切出了几个层次的段落，然后继续往下翻。

那男生已经转回去对着自己的屏幕了。程叙把那份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翻第三遍。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男生的工位方向，记住了那个位置——第三排从左数第二个，桌面上放了一只深蓝色的马克杯，屏幕亮着，正在敲一段文本。他的目光没有在那停留太久，转回来了。

他把那份报告重新摊开，从头开始看了下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在页边看到了一个用铅笔标注的备注，字不大但很清晰，写的是一句关于逻辑起点的简短说明。他又往后翻了翻，看到后面几页也有类似的批注，都是同一种笔迹，行间距均匀。他把那些批注所在的段落都看完了，把页角折了一个小标记，然后合上报告放在桌面右手边。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本公司手册的封面上，反着一点柔和的光。键盘旁边那杯水还是满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又打开了那份报告重新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旁边工位的键盘声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断过，匀速，密集，持续地响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

最初几周程叙做的基本上就是看和听。

上班时间照常到，打卡，开电脑，翻共享盘里那些标记为"参考材料"的旧报告。他从最早的开始看，看到第三份的时候注意到这些报告虽然年份不同，但框架结构非常一致，他翻到目录页把每份报告的章节编排顺序对比了一下，发现基本一样。他记了第一笔。

赵小曼第一次引起他注意是在第二周的周会上。

当时有一个项目负责人在汇报进展情况，讲了大概七八分钟，中间用了几组数据来说明背后的逻辑。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一下，赵小曼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口了。她问了一个关于某一组数据来源与前后两次口径一致性的问题，话不长，拢共十几个字，说完之后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秒。项目负责人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又翻了一页，说了一句"我回去再核一下"。赵小曼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补充。

程叙坐在靠后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没有动。他把赵小曼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在笔记本角落写了一个短词"短问"，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小箭头指向"安静"。

又过了几天，他注意到高磊打电话的方式。

第一次是他在工位上看报告的时候，旁边隔了一排听到高磊在跟人通电话。声音隔着工位挡板传过来，不重，但能听清语气的变化。前半段语气平稳而客气，说"理解你们的难处，这个时间点确实不好谈"，中间停顿了一下，显然在听对方解释。后半段语速稍微快了一点，"那行，我这边先按这个推进，你们下周把最新数据发我一份就行"。挂断之后隔了不到半分钟，另一通电话又进来了。他接起来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一些，声音也放低了半格，说"我这边刚处理完，你那边周报的进度表我记得上次提过要改一下时间节点"，语气跟刚才面对项目方时完全不同——不是客气和不客气的区别，是整个人都变了，连坐姿可能都变了，虽然程叙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那种切换的自然和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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