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例会


公司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话不多,但配合得很默契。赵小曼负责数据和分析,小林负责跟创始人和行业沟通,分工明确。高磊有一次开玩笑说她们俩是晚风资本的“女子双打”。赵小曼没理他,小林笑了笑低头继续翻材料。

她们一起看了不少项目,有的投了,有的没投。没投的那些小林也会复盘,在本子上写下为什么不投,是判断错了还是时机不对,是创始人的问题还是赛道的问题。字迹圆圆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赵小曼有一次看到她在写复盘,说你倒是认真。小林说秦总说过,投了的要复盘,没投的也要复盘,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投,比知道自己为什么投了还重要。赵小曼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秦晚晚有一次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见小林和赵小曼在工位上讨论一个项目,两个人头凑在一起,手指在屏幕上指来指去。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去。晚风资本的投资团队又多了一个人,不是从外面招的,是从内部长出来的。长得慢,但根扎得深。

小林转岗后没多久,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整理完最后一份资料,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京城的夜景星星点点地亮着,那些光不像白天那样刺眼,每一盏都小小的,柔柔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为她点了一盏灯。她想起几年前她还在前台收快递的时候,有一天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递给她一份项目资料,说“你看看这个”。她那时候看不太懂,但她知道秦晚晚在给她机会。现在她看懂了。不是因为变聪明了,是因为有人愿意教她,有人愿意等她,有人相信她能学会。

她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走进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想起赵小曼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学得很快”。她希望自己学得够快,希望自己不负所托,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像赵小曼带她那样带别人。

行业寒冬来的那年秋天,市场上突然多了一批找工作的人。高磊在朋友圈刷到好几条同行发的求职信息,有的是以前见过的名字,有的是听过的机构。他划了几条,把手机扣在桌上,说以前这些人都坐在甲方位置上,现在也开始找工作了。

赵小曼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问谁找工作了。高磊说了几个名字,赵小曼听完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又缩回去了。她不是不惊讶,是不想表现得太惊讶。市场不好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上个月就有人在传,上上个月也有,只是那时候大家还在观望,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现在没人觉得熬得过去了。

募资越来越难了,这是秦晚晚最直接的感受。

以前约一个LP,人家至少愿意出来见一面,聊聊市场、聊聊策略、聊聊晚风资本最近投了什么项目。现在约人家,人家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上个月长了不少。不是说“再看看吧”,就是说“内部评估一下”。再问就没下文了。小林负责跟LP对接,这段时间打了无数电话,发了很多邮件,回复率低了不少。她有时候挂了一个LP的拒绝电话,会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发一会儿呆。秦晚晚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走过去了。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数据摆在那里——晚风资本第二支基金的关账时间一推再推,LP的态度从“积极沟通”变成了“再观望”,几个口头承诺出资的也在犹豫,说要等市场明朗了再定。

市场上开始有机构裁员的传闻了。一开始是小机构,撑不住了,减薪、缩编,一层层砍下去。后来中型机构也开始了,有的砍了投资团队,有的砍了中后台,有的把整个行业组都裁了。高磊在饭局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夹着一块排骨,筷子顿了一下,排骨掉回盘子里。他没捡,问对方是哪家。对方说了个名字。高磊沉默了,那家机构规模不小,几年前还跟他们抢过项目,估值往上加从来不眨眼。现在也裁了。

秦晚晚算了算晚风资本的现金流。

她把账上的数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从账面现金到每月的固定支出,从已投项目的后续跟投需求到新项目的投资预算,一笔一笔地过。第二支基金还没关账,募进来的钱不够覆盖全部投资计划。公司在投项目需要钱,团队工资需要钱,办公室租金需要钱。算完了,靠在椅背上。还能撑一段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在那段时间里要把第二支基金关掉,或者把投资节奏降下来,或者找到其他资金来源。她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问秦总,外面都在裁人,我们会不会裁。秦晚晚看着她,说不裁。小林愣了一下。秦晚晚说晚风资本还没到那一步,就算到了也不会裁你。小林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再问了。

高磊在电梯里碰到一个以前认识的同行,那人刚从上一家机构离职,还没找到下家,投的简历不是石沉大海就是卡在终面过不去。高磊说我们公司在招IR,你要不要试试。那人苦笑着摇摇头说不干IR,就想做投资。高磊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各走各的。

秦晚晚比以前更忙了。不是项目多了,是每个项目都要更谨慎。以前觉得差不多的项目,现在要反复看几遍才敢拍板。以前觉得有风险的项目,现在直接搁置。高磊有一次问她最近是不是太保守了,秦晚晚说不是保守,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高磊想了想,没反驳。行业好的时候追风口可以,行业不好的时候风口停了,追上去只能摔死。

他们手上的项目有的在推进,有的停了。停了的那些不是项目不好,是晚风资本要把有限的资金用在最确定的机会上。秦晚晚每次做这种决定的时候都很果断,不是不难,是不能犹豫。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走得很晚,走的时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但她知道不能停。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晃着,像几根细瘦的手指在风里抓来抓去,抓不住什么但一直在抓。她站了一会儿关灯走了。

决定是秦晚晚在周例会上宣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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