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抽空去看看
秦晚晚说:“他练出来了。”
高磊想了想:“也不算练出来吧,就是——”
秦晚晚说:“稳了?”
高磊点头:“对,稳了。以前他做判断的时候,你总觉得他手里还缺了点什么。现在那个东西补上了。”
秦晚晚没接话。
她想起几年前的宋朔云。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是谦虚,是事实。在宋氏集团挂了个副总的头衔,从来不管事。开会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签字看都不看就签,有什么问题甩给下面的人去处理。宋振龙骂过他几次,他不听,骂多了就躲出去,开着保时捷到处逛,天黑才回来。
现在他也懂的也不多。
但他一直在学。学怎么跟创始人聊天,学怎么做尽调,学怎么算估值。有时候高磊说了一个他不懂的术语,他也不装,直接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高磊解释了,他记下来,下次再用就不会错了。
秦晚晚有时候路过他工位,看见他在翻那些旧的投资案例。不是公司的项目,是他自己找来的,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每一页都有批注,红笔蓝笔黑笔,密密麻麻的。旁边那个银灰色的样机还在原来的位置,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没停下来,直接走过去了。
晚上的时候她跟陆沉舟说起这件事。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里流淌的水声,有一搭没一搭的。
秦晚晚说:“宋朔云变了。”
陆沉舟问:“变什么样了?”
秦晚晚想了想说:“以前他什么都不懂,现在懂的也不多,但他在学。”
陆沉舟嗯了一声。
秦晚晚又说:“以前我觉得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宋家倒了,他跟着倒。不是说他没能力,是他不想站起来。现在他自己站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陆沉舟看着她,没说话。
秦晚晚说:“也许是他开始写那个笔记本的时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观察了很久、确认了很久的事。
宋振龙出狱的消息,是监狱发来的通知书寄到宋朔云公司的那天。
信封上盖着红色的公章,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上面写着宋振龙的姓名、服刑编号、刑期起止日期,以及预计的释放时间。宋朔云看了几遍,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跟那个旧笔记本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接。后来他去了,但没有去接。他在宋振龙出狱后的第二周才动身,坐了四个半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一趟长途大巴,到那个南方小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振龙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宋朔云按着地址找过去,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宋振龙住在一楼,防盗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框上方的墙角有一大片水渍,沿着裂缝往外蔓延,像一幅没人看得懂的地图。
宋朔云敲了三下门,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脚步声。很慢,拖沓着,像是拖鞋蹭在水泥地上那种声音。门开了。
宋振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里面的旧毛衣起了不少球。他瘦了很多,不是那种一点点瘦下来的瘦,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线垮到了胳膊上。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花白,是雪白雪白的,像冬天落了满头的霜。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不少,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刻过。
但他的眼神变了。以前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不见了,那里头装着的东西在漫长的刑期里被泡软了,被磨钝了,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剥掉了。他浑浊,迟缓,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认命还是释然的东西。他们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
宋振龙先开了口。
“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糙得很。宋朔云点了点头。
宋振龙侧身让开,宋朔云走进去。客厅很小,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个老旧的电视柜。柜子上放着一台不大的电视机,屏幕上有灰,不是那种落了几天的薄灰,是那种好久没开过、一层一层积上去的厚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摞得不是很整齐,箱子里能看到一些杂物。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旧衣服和泡面的味道。
宋朔云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他带了一些东西,放在桌上。几盒营养品,两件厚衣服,一袋水果。他没说“你多吃点”“注意身体”这类的话,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儿子。宋振龙也没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他们一直是这样,在他还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待着,各干各的事,说的话总是那么几句,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继续沉默。
宋朔云看了一圈。这个地方比他想的还要小,还要旧。宋振龙以前住的房子很大的,光是书房就比这整个屋子大。现在他住在这里,一张折叠桌吃饭,一台雪花飘飘的老电视,一个电磁炉,一箱泡面,几包榨菜。他没问“你过得怎么样”,因为答案就摆在这间屋子里,不需要问。宋振龙坐在另一把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那是在里面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你哥呢?”
宋朔云说:“在新加坡。”
宋振龙点了点头。“他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公司做大了。”宋振龙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告诉他我出来了?”
宋朔云说“告诉了”。他没说的是,他发了消息宋朔风只回了一个“嗯”。就是那个“嗯”,没有问地址,没有问近况,没有说“我抽空去看看”。他不会来了,他早就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划掉了。宋振龙似乎也明白,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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