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不重要的事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大家在想这句话。高磊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赵小曼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住了,秦晚晚翻材料的手没停,但她的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看了宋朔云一眼。
“你说的低谷,是指什么?”高磊问。
“什么都行。技术瓶颈做不出来,客户跑了订单没了,合伙人散了钱烧完了。只要是那种让他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他怎么做的,熬没熬过去,怎么熬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见过履历很漂亮的人,遇到事第一个念头是撤。也见过没什么亮眼背景的人,硬扛着把事做成了。履历会骗人,背景会过时,数据可以刷。但从低谷里爬出来这件事,装不出来。”
赵小曼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她把宋朔云那几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字迹比平时小了很多,密密地挤在页边空白处。“从低谷里爬出来过”——她在旁边画了个圈,没有标注任何评语。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公司看项目的那些年,投过履历光鲜的,也投过草根出身的。光鲜的那些有一些没撑过最难的时候,草根的那些反而有一些在大家都觉得没希望的时候硬是活下来了。她没总结过这是什么规律,宋朔云今天说了,她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秦晚晚自始至终没有点评。她翻着手里的材料,听完宋朔云的话之后翻了一页。散会后高磊在走廊里跟宋朔云并肩走了一段,说“你那个判断标准有点意思,但会不会太绝对了,不是所有创始人都要经历低谷才证明自己有韧性”。宋朔云说是,不是所有,但他至少要看看这个人面对困难的态度,跟他聊一聊是怎么走过来的。没有经历过低谷的,他会问他怎么看待失败。这些都能聊出来。
高磊点了点头。以前他觉得宋朔云是宋家的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什么苦都没吃过。后来他看到了宋朔云是怎么工作的,早上来得最早,晚上走得最晚,一个项目的尽调报告改了五版。那个项目客户出问题的时候他也没躲,陪创始人扛着。这个人自己从低谷里爬出来过,所以他能认出同样从低谷里爬出来的人。这跟投资技巧没关系,投入了感情和经验,把理解人和判断项目从“理性分析”拉入“亲身感受”的维度,这些就都无法量化了。
宋朔云走回工位坐下,把那个旧笔记本翻出来。
那天他写了一句话——“韧性不是天生的,是在坑里爬出来的。”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但那个灰色让他觉得踏实。因为他知道那条路是从哪个坑里爬出来才找到的,坑在那里,他也爬过那个坑,才慢慢看清了从这里到那里的方向,隐约一条窄路,但能走。
秦晚晚注意到宋朔云的变化,是在一次项目讨论会上。
那时他们在看一个做工业软件的项目。创始人是个技术背景很强的海归,产品已经做了两年,客户有几家,但增长不如预期。高磊觉得团队技术能力不错,市场空间也够,就是销售弱了点,可以考虑投。赵小曼翻了翻数据,觉得客户留存率需要再观察。小林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轮到宋朔云的时候,他没有急着发表结论,先问了几个问题。
“创始人对目前增长慢的原因怎么看?”
“客户反馈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
“团队下一步打算怎么调整?”
不是那种为了提问而提问的空泛问题。每个问题都打在关联处,像是有人用针扎到了关键点上,不需要很多针,几针就够了。
秦晚晚坐在桌首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年。从宋家老宅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那时候他站在宋知暖旁边,穿着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她的眼神里全是不屑,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他家门口的外人。她那时候觉得这人挺蠢的——不是说他智商不够,是那种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特别正义的蠢。
现在宋朔云坐在会议桌对面。
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摊着那个边角已经磨白了的深蓝色笔记本。字写得不大,但每个字都工工整整。他问完问题没有等人夸,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继续听别人发言。
他不是那种急于表现的人。
他是真的想把事情搞清楚,把判断做准,把该避的坑避掉。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像是一棵树在长,每天看觉得没变,隔一段再看发现枝干粗了一圈,叶子多了几片,站得更稳了。
他看项目的眼光比以前准了不少。
以前做尽调报告,他把能写的都写上,能列的数据都列上,密密麻麻的,生怕漏掉什么。把自己埋在一堆信息里,分不清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
现在不一样了。他会在报告里用红笔把关键风险标出来,在开会的时候直接说“我觉得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销售”。秦晚晚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逐页批注,问他“这个数据支撑够不够”、“那个判断依据是什么”。他会自己把这些漏洞堵上了。
他跟创始人聊天的时候也更沉得住气了。
以前他容易急。对方说一句他接一句,问问题的时候不太等对方说完就追问,怕冷场,怕空在那里。现在他会听完——不是那种表面听着脑子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的假听,是那种不急不慢地等着,让创始人自己把话说完。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想一想再开口。
这种沉得住气不是技巧,是心定了不少。
他刚来晚风资本那会儿,做尽调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交上去被退了回来,没什么怨言,拿回去继续改。一个项目跟了大半年,跟到客户出问题、跟到自己睡不着觉、跟到项目起死回生。
这几年过去,他手上有成了的项目,也有没成的;有做得好的,也有做得不够好的。不管哪种,他都记在那个笔记本里。
高磊有一次在茶水间跟秦晚晚聊天,说到宋朔云。
高磊说:“宋朔云现在看项目有点感觉了。上次那个工业软件的项目,他问的那几个问题,我也想问来着,但他说得比我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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