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光影


回去的路上宋朔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那些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过来,明明灭灭。他在想刚才那个人说话的语气,想的不是那句“宋家的人”,是秦晚晚挡在他前面说的那几句话。

“他最近主导的项目跟得不错,几个月的时间出了五版报告,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扎实。”那些话她没有排练过,不是替他圆场,是说事实。他确实出了五版报告,每一版都改了又改,每一版的数据都反复核对过。不是因为有人逼他,是他自己想做好。她说的是这个,不是他姓什么,不是他是谁家的人,是他在晚风资本做的事。这比他听到的任何反驳都好。因为反驳只能堵住人的嘴,事实才能让人闭嘴。

到了公司楼下,秦晚晚停好车,拔了钥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宋朔云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开口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电梯里却听得很清楚。秦晚晚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不用谢”,就是站在他前面半步的距离,直到电梯门打开才迈步出去。

秦晚晚要让他来这种场合,不是需要他帮忙,是让他知道——有些人会这样看你,你躲不掉。但他可以不躲。也不用自己挡,有她在。

问题是在一个周五暴露的。

创始人给宋朔云打电话,说那个大客户付不出尾款了。合同签了几百万,前期付款还顺利,设备交付了,验收也过了。到了该付尾款的时候对方一拖再拖。先是说内部审批流程没走完,后来说资金暂时紧张,再后来就不接电话了。创始人跑去对方公司楼下等了几个小时,前台说负责人不在,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尾款占这笔订单不小的比例,如果收不回来,公司现金流会撑不住。

宋朔云挂了电话之后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桌上那个银灰色的样机还在原来的位置,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这个项目他从头跟到尾,第一次见创始人,去工厂调研,写尽调报告,过会,打款,每一步都亲自盯着。跟投的钱他自己也投了,不是因为觉得稳赚,是因为他信这个项目。现在客户出了状况,他不后悔跟投,但他压力很大。

连着几天没睡好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同一个问题——我当初做判断的时候,漏掉了什么。客户的资信情况他查过,工商信息、股权结构、诉讼记录、被执行信息,当时看都没有问题。但现在回想,他跟创始人都被那个客户的规模迷惑了。公司大,牌子响,说起来谁都听过。他们觉得这样的客户不会出问题,觉得大公司一定有信誉。他忽略了制造业这两年资金链紧张的现实,再大的公司该付不出钱还是付不出。这个忽略不是技术问题,是一层窗户纸,他当时没捅破。

他到办公室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把项目的所有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次见面的笔记到最终版的尽调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有些地方他当初写的时候觉得已经很清楚了,现在看才发现还可以再深一层。客户集中度风险在报告里提了,但没有作为重点警示。他当时觉得这家客户的订单金额大,但信誉好、回款有保障,不需要过度强调风险。现在看,不是不需要,是他不想写。

秦晚晚叫他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开始写的复盘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了不知道多久。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让他坐下,没有问“最近怎么样”这种话,先说了几句交底的事——创始人那边她也联系过了,公司现金流还能撑一阵子,客户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是需要时间。

然后她把话锋一转,落在他身上。

“投资不是每个都会成。你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判断就行。”

她的语速不快,语气跟平时开会、讨论项目时没什么两样。“你当时做判断的时候是不是认真的,该查的是不是都查了,该问的是不是都问了,能做的都做了。如果这些你都做了,那这个项目成或不成,都不是你的错。”

宋朔云看着桌面上那道光影,它正一寸一寸地往他这边移。她说了很重要的话——对得起自己的判断。不是“判断正确”,不是“项目成了”,是对得起自己做判断的那个过程。他做判断的时候是不是尽力的,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因为觉得某个客户信誉好就少做功课,有没有因为想尽快推进项目就放松标准。有的话才应该不安,没有的话就不需要。

从秦晚晚办公室出来,他坐回工位,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他不是写复盘报告,是给自己写。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第一次接触这个项目到客户出问题,中间每一个环节。哪里做对了,哪里可以做得更好。跟投的事他也写进去了,不是后悔,是因为那笔钱让他对这个项目的感受不再只是一个投资经理对项目的判断。那是他自己的钱,他投进去是因为信。他信的不是运气,是创始人、产品、市场。现在客户出了问题,他信的这些东西没有变——创始人在积极解决问题,产品客户还在用,市场需求还在。只是遇上了该遇上的事。

他写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

字迹不大,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细微却确定。写到后面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在琢磨一句话,琢磨了很久才写上去——“不要被客户的大小迷惑。”写完了又觉得不够准确,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要被任何表面的东西迷惑。”两句话挨在一起,看着重复了,他没改,留着。

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跟之前那些记录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笔记本、文件、名片、那个写着他名字的尽调报告。他把抽屉关上,靠在椅背上。阳光已经从桌面上移到了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照了一会儿又移走了。

他还有很多要学。这次他没睡着,也没再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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