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你有多少
秦晚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面朝陆沉舟那侧。陆沉舟感觉到她的动静,放下文件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挪过来靠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他的手很暖,掌心很大,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的养父的手也很糙,但他的手是另外一种糙法,养父的手是干粗活磨出来的糙,他的手是那些年不管不问不解释不沟通,把所有人所有事拒之门外,把自己关在冰窖里,冻久了冻出来的糙——不对,他不糙,是秦晚晚想多了。
秦晚晚靠着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灯光从那些切割面折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细碎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想起小时候在边境小镇,夏天的晚上,养父在院子里乘凉,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飞得很慢,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她伸手去抓,抓不到,养父也不帮她抓,就那么看着,喝他的茶。萤火虫的光很弱,照不亮什么,但很好看,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那些萤火虫现在也看不到了。边境小镇的夏夜,她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茶几上那部扣着的手机。
她没有再拿起来看那张照片,也永远都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按下图片保存。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觉得应该存一张。
不是恨,不是释怀,不是原谅,不是放下。是她就长在那里了,像院子那棵桂花树的根,跟她的这辈子长在一起。她不是圣人,不是没有情绪,不是看破红尘,不是四大皆空。她只是不想再去想了,想得太累了,想了一百遍一千遍,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该睡觉睡觉。
她还活着,这就够了。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那几片枯叶哗哗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秦晚晚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把它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只有一张照片,没有名字,没有备注,什么都没有。她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这一次扣过去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没有声音。
宋知暖在巴淡待了半年。
半年里她换了三份工。第一份还是在按摩店洗毛巾,洗了两个月,芳姐说生意不好,用不了那么多人,把她辞了。第二份在一家华人餐馆洗碗,从早洗到晚,手泡在洗洁精水里,裂开的伤口从来没好过。干了一个月,老板娘嫌她手脚慢,少给了半个月工资,把她赶了出来。第三份工是在街边摆地摊,卖她从批发市场进来的小饰品——发绳、头箍、塑料耳环、手机挂链,进价几毛钱的东西,卖一两块,一天下来运气好能挣几十块,运气不好一整天不开张。
她在路边摆摊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怎么看来往的人。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见中国人,更怕看见认识她的人。这个城市不大,中国人来来去去,也许其中就有她以前认识的。不过她担心的事情一年来未曾发生,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从这里走过。
她攒了一点钱。不多,够买一张去中国的机票,加上路上吃饭和坐车的钱,剩下的不够花几天,但她没有更多的了。她把那些钱从床垫底下翻出来数了又数,数了三遍,每一笔都能对上。她把钱用橡皮筋捆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硬硬的,硌得肋骨有点疼,但正好。
她想回国。不是因为想家,是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在东南亚漂了一年多,从柬埔寨到泰国再到印尼,辗转了好几个城市,每一站都待不长,像一片被风吹着跑的落叶,风停了就落下来,风起了又被吹走。她不知道下一站是哪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她想回去了。不是回去过好日子,就是想回去。回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京市回不去了,她妈在南方那个小城,不知道还认不认她。也许能在她妈那儿住几天,找到工作再搬出去,也许她妈不见她。那就在街边坐着,坐到天黑,坐到天亮。总能想到办法,以前那样了不也活下来了吗?
但她没有护照。
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是谁的东西。她的护照在赵德柱手里,赵德柱在哪儿她不知道。她的身份证在国内,在国内哪个抽屉里她不知道,也许还在宋家老宅,也许早就不在了。她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这个国家她是非法的,回到自己的国家她也拿不出任何证件。
她去找了中介。一个华人男子介绍的,说可以办假证。男子说她认识一个人能搞定这些事,价格公道,办事利索,拿了钱就办事,从不拖泥带水。宋知暖犹豫了很久,联系了那个中介,约在一个咖啡店见面。
中介姓林,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读书人。他坐在宋知暖对面,要了一杯美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样册,翻开给她看。样板册里有各种证件样本,有护照,有身份证,有驾驶证,做得像模像样的,该有的全有。
“多少钱?”宋知暖问。
林中介伸出三根手指。
宋知暖看着他。
“三千?”她问,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林中介摇了摇头。
“三万。”
宋知暖沉默了很久。她没有三万块。她全部的积蓄买一张机票之后就所剩无几了,离三万差得太远了。她把那些从床垫底下翻出来数了又数,还是差了很多。她低下头,看着那本样册,翻开的是一页护照样本,封皮的颜色跟真的差不多,内页的照片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能便宜点吗?”她问。林中介摇了摇头。“一口价,三万。市面上没有比这更低的价了。”宋知暖又沉默了。
“我没那么多。”她说。林中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在商言商了,是在看一个猎物。
“你有多少?”他问。
宋知暖说了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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