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姐姐


宋朔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看了几秒,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排骨已经凉了,肉有点硬,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秦晚晚也拿起筷子,继续吃。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沉默是隔着一层东西的,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那层东西薄了,不是没有了,是薄了,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吃完饭,宋朔云结了账。秦晚晚没跟他抢,站在门口等他。他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秦晚晚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宋朔云点了点头,站在门口,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棱角分明,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比以前尖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秦晚晚。”

她看着他。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不是帮忙,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你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一下,停住了。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好。”

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盏路灯下面,手还插在口袋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但他站得很直,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的背挺着,头微微抬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走出来又往什么地方走过去了。

秦晚晚转过身,继续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看,宋朔云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那片橘红色的灯光里。

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想起宋朔云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客套话,她听得出来。那是一个曾经把她当敌人、后来慢慢看清了真相、现在想跟她和解的人说的。不是讨好,不是巴结,不是求原谅,就是想说。

一年后,有人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城市见到了宋知暖。那个地方叫巴淡,在印尼,离新加坡不远,坐船只要一个多小时。地方不大,没什么高楼,路上跑的多是摩托车,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海水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见到宋知暖的人是个华人导游,姓黄,带团从新加坡过去一日游,在路边一个夜市摊上看见了她。她在卖一些小饰品,发绳、头箍、塑料耳环、手机挂链,花花绿绿的,铺在一块旧布上,摆在台阶上面。

黄导游一开始没认出她,走过去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又退回去看。他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里,配了一行字:“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女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照片拍得不清楚,光线暗,像素也不高,宋知暖低着头在整理摊子上的东西,脸只露了半张,看不分明。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臂晒得很黑,黑得发亮。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锁骨凸出来,像两把刀子插在胸口,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握住。

那张照片在朋友圈里转了几圈,被一个京圈的人看到了。那人又转发到了群里,群里又有人转发给了别人,辗转了好几道手,最后传到了京市,被一个跟宋家以前有过往来的人看见了。那人曾经在宋家的宴会上见过宋知暖,她那时候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化着淡妆,笑得很甜,坐在宋振龙旁边,端着果汁,一副乖巧千金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发到了另一个群里。群里有人回复:“这不是宋家那个吗?”又有人回复:“哪个宋家?”前一个人说:“就那个,宋振龙的女儿。”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没有人回答。

照片继续传。传到一个做外贸的朋友那里,那个朋友跟宋朔云有过业务往来,把照片转给了宋朔云的助理。助理犹豫了一下,打印出来放在宋朔云办公桌上。宋朔云看见的时候正在喝水,放下杯子,拿起那张打印纸看了几秒,没有保存,也没有扔掉,把它塞进了抽屉里,跟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

他没有去找她,也没有让人去找她。他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在那里,跟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旧时光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挨在一起。他不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不需要他去找,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当初做错了。但那个人不应该是他。

照片继续传。最后到了秦晚晚的手机上。阿鬼发来的。

秦晚晚那天在西郊别墅的客厅里,刚跟陆沉舟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陆沉舟在旁边看文件。阿鬼的消息是一张图片,配了一行字:“姐,你看这是谁?”秦晚晚点开。照片拍得不太好,光线暗,像素低,人脸是模糊的,但她认出来了。那个人蹲在台阶上,低着头整理摊子上的小饰品,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脖子和手臂晒得很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秦晚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也许有一点点表情,但那表情太淡了,淡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同情、是感慨、还是什么都没想。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极轻的叹息。陆沉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茶几上扣着的那部手机,又扫回她脸上,没有开口问。她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秦晚晚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正在播新闻,广告放完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在讲汇率和进出口数据。她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陆沉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电视里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不高不低,像水流过石头,不急不慢。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得很厉害,但就是不掉。落下来的那些铺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秦晚晚有一段时间没去院子里了。

她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在转着那张照片,画面模糊,人蹲在那里,低着头,瘦得不成样子。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宋知暖的那天,宋知暖站在姜婉茹身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着淡妆,笑得很甜,叫了她一声“姐姐”,声音又软又糯。后来才知道那声“姐姐”底下藏着什么。那把刀,那些算计,那些深夜发出去的消息,那些买通的人,那些在法庭上伪装的眼泪。

全都藏在那声“姐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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