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我没有什么出息的
客厅里很安静。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窗外那棵桂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是永远落不完。
秦晚晚没有去看那条新闻的评论区。她知道那些评论在说什么,无非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豪门梦碎,家破人散,自作自受,因果报应。那些词她太熟悉了,以前看的时候心里会痛一下,现在不会了。不是麻木了,是不在意了。那些人写那些字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心里在想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认识她,又不了解她,没有跟她一起吃过年夜饭,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递过一杯水,不知道她曾经有多想成为那个家的一分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们说什么,她都不在意。
她把脸埋在陆沉舟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和某种木质香水混在一起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忽然觉得,那些过去的事,那些让她疼了很多年的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放下了不是不想了,是想了也不会痛了。
“陆沉舟。”
“嗯。”
“谢谢你。”
他没有问谢什么,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还在落。路灯的光照着那些飘落的叶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像碎掉了的星星。秦晚晚没有再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给养父扫墓那天,是十一月中旬。京市已经冷了,边境小镇倒是还好,太阳晒着,不冷不热,风里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秦晚晚早上出发,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后备箱里放着一束白菊花、一瓶酒、几个苹果,还有一把小扫帚。这些是阿鬼前一天帮她准备的,用塑料袋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纸箱里。
车子开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继续往上开。山路太窄了,不好掉头,以前她都是走上去的,这次也一样。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从后备箱里拿出那袋东西,拎在手里,往山上走。上山的路不长,但很陡,走快了会喘。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路两边的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像是被人刷了一层颜料。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那些枯草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站在半山腰歇口气。远处能看见小镇的全貌,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灰的白的,高的矮的,新新旧旧,像一堆被随手丢在山脚下的积木。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个小时,她在那条街上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家店、每一棵树、每一根电线杆。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镇上那些人还在不在,她也不知道。养父死后她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都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巷口那家杂货铺换老板了,也许是隔壁那个老头更老了一些,也许是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比去年又少了几根。反正一切都在变,只有那座山没变,一直那样,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像一个蹲在那里等什么人的老人。它等了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秦晚晚继续往上走。
养父的墓在山腰上,不大,一块灰色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她每年都来,每年都把墓碑清理干净,然后把带来的花摆在前面,酒倒在地上,苹果放在墓碑前的那块石板上。今年也一样。
她蹲下来,用那把扫帚把墓碑周围的落叶扫干净,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又拿出那瓶酒,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地上,剩下的放在花旁边。苹果摆好,袋子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字。
“养父”,她叫他养父。她从来没叫过他“爸”,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从记事起她身边的人就是养父。她吃他的饭,穿他买的衣服,住他的房子,叫他“叔”。后来的后来她知道了他和顾清野的关系,知道了他曾经有过一个女人,有过一个儿子,知道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但对她来说,他就是那个在她饿的时候给饭、冷的时候给衣的人。他粗糙,说话难听,动不动就骂人,但他从来没有打过她,也从来没让她饿过肚子。边境小镇那几年日子不好过,什么都要省着用,他总把好的留给她。
秦晚晚把墓碑上的一片枯叶捡掉,蹲在那里,不急着走。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她后背有点发烫。她想起小时候的事,不是大事,都是小事。想起来她摔破膝盖蹲在路边哭,养父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口,问了一句“疼不疼”。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给她擦掉腿上的血,然后背着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安心。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想起更早以前的事,还没上学的时候,养父出门办事,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害怕,不敢睡,就坐在门口等他,从傍晚一直坐到天黑。远处的狗叫了一阵又停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响。她盯着巷口,等那个模糊的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养父回来了,远远地看见她坐在门槛上,骂了一句“这么晚还不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糖是硬的,含在嘴里甜了很久。
她想起冬天的早晨,养父生火做饭,她在被窝里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闻到稀饭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不想起,又不得不起。起来了,饭已经盛好放在桌上,碗边有一碟咸菜,腌得很咸,每次她都说太咸了,养父每次都说咸了就多喝粥。她喝了很多粥,还是觉得咸。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部放了无数遍的旧电影,每一帧都很清晰。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那些枯草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刚回宋家那天。宋家老宅的灯很亮,水晶吊灯把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宋振龙坐在主位,姜婉茹坐他旁边,宋朔风和宋朔云坐在对面,宋知暖坐在姜婉茹旁边,笑得甜甜的,正在给宋振龙夹菜。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每个人面前都有碗筷,每个人都有位置。
只有她没有。
宋振龙看见她站在门口,放下筷子,说了句“来了”,语气很轻,像是来了一个不重要的客人。姜婉茹看了她一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叫她坐下来吃饭,只是说“先去洗把脸吧”。宋朔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宋朔云连看都没看,宋知暖笑盈盈地站起来,说“姐姐来了,快进来坐”。那是她第一次听宋知暖叫她姐姐,当时她觉得这个妹妹真好,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在宋振龙和姜婉茹面前做做样子。那些笑容,那些亲昵的称呼,那些“姐姐长姐姐短”,全都是演出来的。台下没有观众,但她演得很认真,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炉火纯青的演技。
那时候她以为宋家是家。以为那些人是家人。以为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以为她可以在那张餐桌边坐下,有自己的碗筷,有自己的位置,有人给她夹菜,有人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她等了那么多年,等来了一张餐桌边永远没有她的位置。
秦晚晚把墓碑前被风吹歪了的花扶正。
她想起了养父,想起他蹲下来问她“疼不疼”的样子,想起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块糖,想起灶膛里噼里啪啦的柴火声,想起稀饭的味道和那碟咸得发苦的咸菜。那些东西不是家的全部,但那些东西是家。
她没有在宋家的餐桌边坐下来过。一次都没有。她在那栋老宅里住过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吃饭的桌子,要么是厨房角落的那张小方桌,跟佣人挤在一起,要么是客房床头柜,把饭菜端上去一个人吃。从来没有在宋家那张大餐桌上坐过。从来没有。
秦晚晚在墓前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变成了橘红色,照在那些枯草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看着墓碑上养父的名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喝醉了酒,坐在院子里的那把破藤椅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她凑过去听,听不清。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也没什么本事。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饿着。”
(https://www.shubada.com/129351/3667301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