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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什么都没有说过


秦晚晚看到宋家老宅被拍卖的消息,是在一个下午。

那天她正在西郊别墅的客厅里看书,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推送了一条新闻。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标题很长,什么“昔日豪门宋氏家族资产再遭处置”之类的话。

她往下滑了一下,看到了那张照片。

宋家老宅。大门关着,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门口的石阶还在,那两盏壁灯还在。墙头的桂花树的枝叶从院子里探出来,已经过了花期,只有叶子,绿得发暗。

照片的角度是从外面拍的,隔着铁门,能看见里面那条铺着石板的路,和路上落满了的枯叶。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整张照片安静得像一张遗照。

秦晚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去宋家老宅那天。那也是在秋天,也是这样的下午,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有点凉。她站在那扇铁门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她在监狱里写的几本笔记和几件换洗衣服。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按门铃。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里面那些人。

按了之后很快就有人来开门,是陈伯,宋家的老管家。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那件旧外套上,又从外套扫回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然后他侧身让开,说了一句“大小姐回来了”。语气很恭敬,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恭敬,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不屑。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那栋房子。也是最后一次,以一家人的身份。

后来去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是“回家”了。要么是去谈判,要么是去看笑话,要么是去收网。那些她以为会是一家人的人,那些她以为会给她温暖的人,那些她以为会补偿她这些年缺失的爱的人,一个个地把她的期待碾碎了。碾得粉碎,连捡都捡不起来。

陆沉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秦晚晚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坐在那里,等着她先开口。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开口,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要不要去看看?”他问。

秦晚晚摇了摇头。

“那个地方,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了。那栋房子里没有她的房间,没有她的记忆,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她在那栋房子里住过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没有被当作家人对待过。她被安排跟佣人一起吃饭,被安排住在走廊尽头那间最小的客房里。那间客房朝北,没有阳光,冬天冷得要命,她跟姜婉茹说过一次,姜婉茹说先住着,等以后再说。

以后。

没有以后了。

陆沉舟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再问。他懂她的意思。有些地方,不是去过了就算“去过了”。有些地方,你去了,但你从来不是那里的人。那里的人也从来不觉得你是。

秦晚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还在院子里,叶子已经开始掉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风一吹,叶子就飘起来,飘到空中,落下来,又飘起来,像是在跳一种很慢很慢的舞。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在边境小镇,养父还活着的时候,院子门口也有一棵树,不是桂花树,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她蹲在树荫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房子,画的是人,画的是她想象中的家。那个家里有很多人,有爸爸妈妈,有兄弟姐妹,有吃不完的饭和穿不完的新衣服。她画完就用手抹掉,抹完了再画,画完了再抹。养父从来不问她画的是什么,他也不看,只会在她蹲久了腿麻了站不起来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握上去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暖的手。

现在那棵树已经不在了。养父也不在了。那个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来的家,也从来没有存在过。

秦晚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陆沉舟还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

她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告诉他她在想养父,在想那棵老槐树,在想那个蹲在树荫下用树枝画画的自己。那些事离她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她记得。每一件都记得。记得养父粗糙的手,记得老槐树下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记得她在灰尘里画出来的那个家。那个家歪歪扭扭的,窗户画歪了,门画小了,烟囱画在屋顶正中间,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房子。但那是我画过最好的房子。她画过很多次,只有那一次没有用手抹掉。养父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画得不错”。那是他唯一一次夸她。

后来她再也没画过房子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飘得很高,高过了墙头,高过了屋顶,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秦晚晚看着那些叶子飘远,什么都没有说。

陆沉舟也没有再问。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了很多圈,声音还是一样的滴答滴答,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晚晚忽然开口。

“我有时候会梦见那个地方。”

陆沉舟看着她。

“不是宋家,是边境小镇。梦见我还小,蹲在树荫下面,拿树枝在地上画画。梦见养父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画得不错。”

她顿了顿。

“梦里面他的脸很清楚,醒了之后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手很糙,但很暖。”

陆沉舟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没有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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