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包吃住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桥洞里太黑了,黑得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水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每一个声音都让她紧张,让她缩紧身子,把背包抱得更紧。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墙。墙是湿的,凉凉的,摸上去像摸到一条冷血动物的皮肤。她等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走出桥洞,沿着河岸往回走。

她开始找活干。

街角有一家中餐馆,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中文写着“招聘服务员”。宋知暖推门进去,里面正在打扫卫生,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把椅子从桌上放下来,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招人?”宋知暖问。

中年女人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又打量了一遍。

“有签证吗?”

宋知暖摇了摇头。

“没有。”

中年女人的眼神变了,从打量变成了警惕。

“没有签证不行,查到了要罚款,老板担不起这个责任。你走吧。”

宋知暖张了张嘴,想说她可以少要点工资,可以不打黑工,只是想要一份能糊口的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得出那个中年女人的态度,不是她能说动的那种。

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下一家是华人超市。在一条比较热闹的街上,货架上摆着老干妈、康师傅方便面、王老吉凉茶,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肚皮圆滚滚的,手指上套着三个金戒指。宋知暖走进去,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了一瓶水、一袋面包,走到收银台前面。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只剩几张零钱了,不够。

她合上钱包,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老板,我身上钱不够,能不能先赊着,我找到工作就还您。”

男人的小眼睛眯了一下。

“赊账?”

“就这一次,我实在是——”

“没钱你进什么超市?”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冲,像一把钝刀子,“当我这儿是慈善机构?放下放下,赶紧走。”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出去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宋知暖把水和面包放回货架上,走出超市。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那个男人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几声笑。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所有人都走得很急,好像每个人都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只有她没有。

她蹲下来,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拉。鞋底磨薄了一层,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凉凉的,透过鞋底渗进脚底。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洗了,油得贴在头皮上,风都吹不动。衣服皱巴巴的,领口处有一道洗不掉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她蹲在那里,听见街对面的音响店在放一首很老的歌,中文的,听不清歌词,只听得见旋律。那旋律她好像听过,很久以前,在宋家老宅的客厅里,她妈放碟的时候放过。那时候她窝在沙发上吃零食,宋朔云在旁边打游戏,宋朔风在看手机,一家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她后脑勺发烫。她站起来,头有点晕,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搬家、办证、租房,一层盖一层,花花绿绿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两边都是住家,门关着,窗户关着,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她在一扇没有关严的门前停下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堆着杂物,墙角有一盆快枯死的绿植。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有小孩的,有大人的,花花绿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忽然想起了宋知暖小时候穿过的一条裙子。粉色的,上面绣着小白兔,她妈从商场买回来的,说是进口的牌子,花了两千多块。她穿了一天就不穿了,说不喜欢,放在衣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条裙子后来去哪儿了,她不知道。

宋知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大路上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小片阳光,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她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歇了一会儿,喉咙干得厉害,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舌尖舔上去是咸的。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闲逛。

她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急事。有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她身边经过,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粉色的,已经化了,奶油往下淌,滴在她的小裙子上。

宋知暖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手里那个快要化掉的冰淇淋,忽然觉得饿了。不是那种胃里空荡荡的饿,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身体在提醒她——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的那个街角,有一家杂货店的老板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新的招聘启事。招店员,包吃住,工资月结。如果她再多走几步,多看一眼,也许她的人生会不一样。

但她没有。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走几步了。

宋知暖找到那家按摩店,是流浪的第五天。

她在一座桥洞底下睡了两个晚上,后来被一个环卫工人赶走了,说那里不许住人。她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整天,饿得头晕眼花,最后在一根电线杆上看到一张纸。纸已经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但字还能看清——招工,按摩店招杂工,包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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