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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天快黑了


宋知暖站在铁门外,站了很久。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穿着一双拖鞋,一件旧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前,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包裹。

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二楼阳台上站着一个人,是曼妮。曼妮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撞在一起,曼妮笑了一下,举起咖啡杯,冲她晃了晃,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宋知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阳台,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拖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以前都是坐着车进出的,黑色的奔驰,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外面看不见里面。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这栋别墅的女主人,觉得赵德柱离不开她,觉得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现在她穿着拖鞋走在这条路上,手里攥着手机,银行卡里只剩下几千块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左边是去市区的方向,右边是去海边。市区有酒店、有餐馆、有商店,但花的是她的钱,花一分少一分。海边有沙滩、有椰子、有日落,但那是给游客看的,不是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看的。

她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那些从她身边走过去的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

她往市区走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了一家更便宜的旅馆,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洗脸池,一晚上八十块钱。她交了三天房费,拿着钥匙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房间很小,小到转个身都困难。墙壁是灰色的,有些地方在掉漆,露出下面黑色的水泥。洗脸池的水龙头关不紧,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宋知暖坐在床上,看着那面掉漆的墙壁,看着那个关不紧的水龙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拖鞋。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银行的余额提醒。七千二百三十块。她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曼妮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咖啡,冲她晃了晃杯子,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她见过。

以前她对秦晚晚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地下室的旅馆她只住了三天。

不是不想住了,是没钱了。七千多块听起来不少,可在这个地方不经花。房费一天八十,三天二百四,吃饭一天两顿,最便宜的盒饭一份十二块,三天七十二,再加一瓶水两块钱,算下来三百多没了。她交完第三天的房费,数了数剩下的钱,还有六千八百多。

她得找个便宜的地方住。

第四天一早,她去街上转了一圈,找了一家更便宜的。在一条巷子尽头,连招牌都没有,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房间在二楼,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垫和一盏灯泡,一晚上四十块。宋知暖交了七天的钱,拿着钥匙上了楼。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过来。床垫上有几块发黄的印记,不知道是汗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墙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空间,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关上门。

她把背包放在床垫上,坐在旁边,靠着墙。墙是凉的,凉气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她不觉得冷,只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房间门口多了一张纸条,是老板塞进来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房租涨价,每天六十。

六十。昨天还是四十。

宋知暖拿着那张纸条下了楼,站在柜台前面。老板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她问他为什么涨价,老板说因为最近游客多,房子不够住。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什么都没有,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只带了这么多钱。”她把剩下的钱放在柜台上,六千多块,皱巴巴的,有些边角已经磨毛了。老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宋知暖站在那里,看着他。老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耐烦,有嫌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厌烦,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天五十,不能再少了。”

宋知暖交了钱,回了房间。

住到第十一天的时候,她连五十块一天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她在旅馆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条脏兮兮的巷子,看着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看着地上那些没人清理的垃圾。她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能去哪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蹲下来,把背包打开,翻了翻。几件换洗衣服,一瓶用了一半的洗发水,一支快用完的口红,还有就是那本被她翻了无数遍的护照复印件。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可笑。以前她出门要带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鞋和包,里面每一样东西都值几千上万块。现在她全部的家当,装不满一个背包。

她把背包拉上,站起来,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走到巷口往左拐,走到下一个路口往右拐,走到桥边停下来,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桥下那条浑浊的河。河水是黄的,漂着垃圾和枯叶,慢悠悠地往下游流。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长长的一团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块,又慢慢拉长。

天快黑了。

她沿着河岸往前走,在桥洞下面停下来。桥洞不高,站直了会碰到顶,地面是水泥的,有一些干涸的水渍和不知道谁留下的空瓶子。她蹲下来,靠着墙,把背包抱在怀里。风从桥洞这头灌进去,从那头钻出来,呼呼的,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垃圾堆的酸臭。

她没有闭眼,就那么蹲着,看着桥洞外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河面上,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了的镜子。

那一夜她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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