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教不严，师之惰

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他甚至可以想见，若将她庇护于羽翼之下，将面临何等滔天的非议与讨伐。可那又如何？若她能有一条生路，他这个神尊之位，这身修为神力，乃至这条性命，皆可舍弃！

只要她能活下来……

沈镜清阖眼，强压下胸腔内翻江倒海般的悸痛，再开口时，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小曦，回头是岸……”

“省省吧，神尊大人。”幽涅的嗤笑冰冷地截断了他的话，“这世间何曾容得下我等‘异类’？从前不容，现在不容，将来在您治下，难道便会不同？根深蒂固的成见，岂是几句空口承诺便能抹去？比起您描绘的镜花水月，我们更信自己脚下血淋淋的路。”

“与他们啰嗦什么？”

心织话音未落，攻势已起！魅影如纱，毒意暗藏，直向四周笼罩而去。

大战，瞬间爆发。

泠曦重伤濒危，再承受不住丝毫冲击。流幽衣袖轻拂，一道暗沉结界瞬间将她笼罩其中，隔开外界混乱的能量风暴。

四人面对围剿，皆是以命相搏，只为杀出一条生路。

流幽身为魔将，直面新神沈镜清，竟未露半分怯色。他身法诡谲莫测，应对看似随意，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杀招，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沈镜清亦全力施为，剑光如九天星河倾泻，刚猛浩荡，每一击皆携天地之威。二人身影瞬移交错，自地面战至云霄，速度之快，唯见光影碰撞，难辨其形。

泠曦在结界内看得分明。这段时日相处，她早知流幽实力深如渊海，从未见其全力施为。此刻他应对沈镜清，依然留有太多余力。

她多想冲出去，对师尊喊出那一句：“我有苦衷！”

可她不能。以沈镜清的性格，若知她计划，定会不惜一切阻止，哪怕与她一同赴死。那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纷乱思绪间，眼前景象骤变！

沈镜清的身影竟突破重围，倏然贴近结界之外。只见他抬手一挥，一道璀璨的金色神光结界瞬间展开，将师徒二人与外界彻底隔绝。

声音、光影、厮杀……一切皆被屏蔽。内外互不可见。

幽涅设下的黑色结界依然横亘在两人之间，如一道冰冷的鸿沟。

沈镜清收剑，竟单膝蹲下身来，视线与结界内的泠曦齐平。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那层冰冷的界壁，仿佛想透过它，触碰到她染血的脸颊。

这个姿态，近乎卑微。

他开口，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敛去了神尊的威仪，只余下最纯粹的关切，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痛吗？……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这温柔的低语，恍然将她拽回无数个遥远的午后。庭院里灵柏沙沙作响，微风翻动书页，师尊就坐在身旁，用这般耐心的语调，为她细细拆解剑诀的玄奥，或道法的疑难。

仅此一句，泠曦强筑的心防骤然溃堤，泪水决绝地冲出眼眶。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冰冷坚硬的界壁，轻轻覆在沈镜清掌心贴住的位置。

痛，怎么能不痛？身体仿佛被碾碎又胡乱拼凑，心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寒风呼啸着贯穿。她生命里珍视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如今能让她在濒临崩溃时，仅仅因为一句问候便失声痛哭的，恐怕只剩眼前这人了。

她低下头，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从喉间破碎地溢出。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更柔了几分，带着诱哄般的耐心，“受什么委屈了？说给师尊听听。”

泠曦用力摇头，将呜咽咬碎在齿间。委屈？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纵然荆棘满途，跪着也要走完。她有资格喊委屈吗？

沈镜清望着她颤抖的发顶，心尖像是被那无声的哭泣反复揉搓。他低声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慎重：

“方才外面那些话……我没有别的意思。无论如何，师尊总会护着你，一直都会。”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似在鼓起某种勇气，眸光褪去了神性的清冷，流淌出一种深藏已久的、近乎脆弱的柔和。

“自从出关……你我之间，便再没能好好说句话。”

空气静默了一瞬，仿佛联结界都屏住了呼吸。

“小曦，”他唤她，声音轻如叹息，却重重敲在她的心上，“我很想你。”

“……我不愿你离开。”

泠曦倏然抬头，泪水凝在眼眶，震惊、难以言喻的酸楚感动、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惶惑，在她眸中剧烈翻腾。沈镜清向来含蓄内敛，情感从不轻易宣之于口。这样的话，绝非一时冲动，必是在心中辗转了千百回。

可这话语间的情意，早已超越了寻常师徒的界限，何其僭越，何其危险。以他的清醒睿智，怎会不知？除非……情难自禁。

她不能回应，更不敢回应。她的结局早已写好，是一条注定通往毁灭的独木桥，怎能再给他留下一星半点的妄念与牵挂？

她只是仰着头，任由泪水疯狂奔涌，望着结界外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所有的坚守、谋划、恨意，在这一刻都化为最无助的颤抖：

“师尊……你信我吗？我有苦衷……”

她将滚烫的额头轻轻抵上冰冷的界壁，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沈镜清眼中蓦然掠过一抹清晰的水光，又迅速被他压下。他喉结微动，声音轻得近乎气音：

“为师知道……我感觉得到。”

他看着她抵在界壁上的额头，那是一个渴望靠近却无法企及的姿势。心中万千疑问与担忧奔涌，终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探询：

“小曦，告诉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

“别问了……”

泠曦近乎哀恳地打断他，声音支离破碎。她怕，怕再听他说下去，怕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挽留，会像温水般将她心中以恨意与绝望浇筑的坚冰彻底融化。怕自己会动摇，怕会……舍不得走向那个既定的、与邪神同归于尽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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