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我抱她

从某种意义上说，像她这样，曾真切地拥有过、希望过，然后才被告知残酷使命与失去一切的人，远比像我这样，从一开始就知晓自己不过是永恒囚徒与棋子的人，要可怜得多，也可悲得多。

因为希望之后的绝望，远比从未有过希望，更摧肝断肠。

被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啃噬，求死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她几度颤抖着手握住剑柄，冰冷的触感诱惑着她，只需轻轻一送便能终结这无边的煎熬。可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松开。

就在这时，她与夙尘曾短暂共通的识海深处，毫无征兆地掀起了一阵温柔的波澜。一个模糊却熟悉到令灵魂战栗的声音，穿透重重迷雾，焦急地、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

“泠曦……泠曦……”

识海之中，她看不见他的身影，只有无穷无尽、层层叠叠如纱似絮的雾气，无声地流淌弥漫。

“我不能死……”这个念头如同楔子钉入她混乱的意识，“仇还没报……赤烈风、邪神、幽涅……他们都还活着。还有他们的魂魄……还没交给值得托付的人，还没送他们去往生……”

她思绪的剧烈波动，似乎被那冥冥中的存在感知。夙尘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先前清晰了些，带着深切的疲惫与不容错辨的恳求：

“泠曦，不要恨……不要去恨。我不要你替我报仇。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安喜乐，长命百岁……我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你窗前经过的光，陪着你。阿曦，放手吧……放弃这一切。别再被邪神驱使，去做那些令你痛苦的事了。回来吧，做回你自己，只做你自己……”

“我不要！我不要——！”积蓄的委屈、不甘与愤怒决堤而出，她在识海中无助地痛哭出声，像个被夺走一切却无力反抗的孩子，向着虚空控诉，“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些？！凭什么伤害我们的人可以不用付出代价？！我恨！我死了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报仇！就算同归于尽，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他们偿命——！”

识海中静默了片刻。

随后，她只感到一阵无形却温暖的微风轻轻拂过，仿佛一个小心翼翼、充满怜惜的拥抱，短暂地环住了她颤抖的神魂。

也就在这一刹那——

体内那场惨烈的拉锯战终于分出了胜负。那枚顽抗的“太初青木源种”被她彻底吞噬、瓦解，最后一丝蕴含生命法则的神力，化作混沌灵脉的养分，亦或是沉入了更深的裂痕之中。

外界，百草谷发出与不灭熔城如出一辙的、象征着根基崩毁的哀鸣。大地塌陷，灵脉枯竭，青龙残魂发出一声悠长而解脱般的叹息，庞大的身躯瞬间化作漫天闪烁着微光的青色灵雾，消散在骤起的狂风里。

流幽、心织、影刺三人自半空中落下，气息略有不稳，显然方才拦截青龙残魂也非易事。流幽周身微光一闪，已恢复成俊秀男子的模样，他看向不远处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被金色裂纹覆盖、摇摇欲坠的泠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还能走吗？”

幽涅上前一步，玄衣下摆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声音平淡：“我抱她……”

他话未说完，泠曦却猛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刚刚经历识海中与夙尘的诀别，自己那番歇斯底里的誓言犹在耳边回荡，此刻再看到幽涅与那三位魔将，夙尘惨死的模样与自己这被诅咒般的一生骤然闪过眼前，一股混杂着剧痛与憎恶的强烈情绪涌上心头。

她喉间血气翻涌，却强行咽下，用尽最后力气站稳，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冰冷的疏离：

“不用。我能走。”

流幽的目光在她惨白的脸和抗拒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并无多余情绪，只淡漠地点了点头。

“百草谷动静太大，”他转身，看向谷外隐约传来的、正在迅速逼近的磅礴气息与杀意，“他们马上就到。事不宜迟，立刻撤离。”

几人返程中途，空间陡然凝滞，一道恢宏磅礴的神力如无形壁垒般拦在前路。光华流转间，沈镜清、凤尊、龙尊、狐尊四道身影显化于前，威压如山海倾覆。

心织眼波流转，扫过四周若隐若现的肃杀气息，娇声笑道：“四位亲临便已足显慎重，何须带这么多人来？莫非今日，竟要以多欺少么？”

凤尊眸中金焰一闪，冷然道：“非也。今日不为胜负，只为——留下尔等性命。”

影刺于阴影中吐出二字，如冰刃相击：“狂妄。”

沈镜清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泠曦身上。他的眼中再无上次相见时那份试图挽回的温存与劝慰，只余下深重的疲惫。

“小曦，”他开口，声音沉缓，每一个字都似含着叹息，“随为师回去。”

泠曦望着他，心头酸涩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只能死死咽下。她闭了闭眼，将一切翻腾的情绪碾碎于心底。

“回去？”她哑声反问，“然后呢？”

沈镜清凝视着她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他无法尽数解读的浓重情绪——痛楚、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被磨灭的委屈。她似乎不愿再与他对视，倏地移开了视线。

她浑身浴血，脖颈上那狰狞的、闪烁着不祥金光的裂痕触目惊心，衣袍浸透暗红，甚至能看到断裂的锁骨刺破皮肤的惨状。这是他当年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连饮食起居都悉心关照的徒弟，离开他不过短短时日，竟已形销骨立，遍体鳞伤至此。

痛。沈镜清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般抽痛。

他所说的“回去”，并非真要治罪于她。他只想将她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泠曦走到今日，岂是一朝一夕？怪他无用，在她最需要倚仗时缺席；怪他疏失，未能及早察觉，令她堕入邪神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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