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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值得吗?


是何时变的呢?也许是从前被骗、被害、无人可依时,她只能紧紧抱住自己那一点生念;而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还很模糊,说不清也道不明。

她只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是情愿的。

晨光熹微,泠汐坐在师无烬床前,静默良久后轻轻开口:

“你是第一个愿意为了我出头的人,哪怕知道我做得不对,也没有站在道理那边。”她顿了顿,“其实……我一直欠你一个道谢。”

那是她刚刚成为掌门亲传弟子的时候。外界谣传她不受沈靖清喜爱,只是被强塞进来的不够格的弟子。面上虽不在乎,心中终究郁结,便去了千金阁赌钱散心,却被好事者举报,受了责罚。那时相识不久的师无烬,竟强势地为她出头,甚至当面顶撞了执罚的长老。

那是泠汐第一次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袒护——不讲道理的袒护。

师无烬声音沙哑:“……我都快忘记了。”

泠汐摇了摇头:“我不会忘。这是我最珍视的记忆之一。”她注视着他,认真道:“师无烬,谢谢你。”

她掌心缓缓流出苍灰色的光芒,轻柔地探入师无烬体内。那缕顽固盘踞、源自离火之精的神力,在混沌灵力的包裹下被逐渐吞噬。泠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却专注至极。皲裂的灵根、破碎的金丹,她都以混沌灵力细细修补,不敢有丝毫差错——这事关他今后的道途,绝不能马虎。

这是她第二次动用混沌之力救人。上一次,还是在遥远的数百年前,也不知那位修为尽废、断腿后曾想自尽的少年修士,如今怎样了。

她所施展的法术与流露的力量,绝非寻常修士所有。师无烬望着她,心情复杂难言。藏了这么多年……在这世间活着,一定很艰难吧?在来到御霄仙宗之前,她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治疗终于结束,泠汐脸色微微发白。

尽管师无烬的修为已废,但至少,她为他向这天命争来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起身走向门外,刚踏出一步便觉头晕目眩,身子一晃。

夙忱立刻上前,稳稳搀住了她。

这让慢了一步的沈靖清手悬在半空,最终只能悻悻放下。眼底深暗,妒意无声灼烧。

云岫与晨晖皆神情复杂地望着她。能救回师无烬的,又怎会是普通修士?只是……计较这些又有何用?自相识以来,这姑娘从未做过任何离经叛道之事。

不如就让这件事,如一场梦般散了吧。

晨晖走上前,对泠汐露出一个温和而感激的笑容,郑重欠身:

“多谢。”

——

当天,他们将师无烬转移回了御霄仙宗。在自己的地盘上,多少能让人喘口气,师无烬也能得到更好的照料。

泠汐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回到住处便栽倒在榻上,陷入昏沉。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梦魇与现实的边界模糊不清。再次睁开眼时,屋内已被昏黄的暮色浸透。

夙忱就坐在床畔的阴影里,静得像一尊雕像。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线抿得死紧。见泠汐醒来,他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几经压制,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怎么了?”泠汐撑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夙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疲惫的眉眼间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半晌,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干涩:

“值得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裹着千钧重量,砸在两人之间紧绷的弦上。

泠汐的心猛地一沉。无需多言,她懂。他们在问,用他们如履薄冰、窃取而来的一切,去换师无烬一命,是否值得。

“没有值不值得,”她别开视线,声音低却清晰,“只有我愿不愿意。”

“愿、意?”夙忱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一直维持的平静表象出现裂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们这样安稳的日子……来得多么不容易,你都忘了吗?泠汐,我们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攒出这么一点像样的‘人生’……你为什么,非要亲手撕开这层皮?”

他眼中的疑惑那么深,深得近乎绝望,还有一丝泠汐从未见过的、近乎尖刻的失望。那目光让她感到一阵陌生和心寒。

“所以,”泠汐转回头,直视着他,眼眶微红,“我就该看着师无烬去死?就为了保住这层……偷来的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乎别人的生死了?!”夙忱终于拔高了声音,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恐惧的焦躁,“救他,可能会害死你自己!这也没关系吗?!”

“有关系!”泠汐的眼泪猝然滚落,声音哽咽,“可我更怕往后余生,每一次想起他,都只剩下‘如果我当时能救’的悔恨!”

“悔恨比活着更重要吗?!”夙忱气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泠汐,我们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你每多暴露一分,赌注就加重一分,直到我们输掉所有!”

两人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纱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早已存在的、日益尖锐的观念裂痕。泠汐疲惫地闭上眼睛。又是这样,最近这样的争执越来越多。他对她的“指责”,归根结底,都源于他紧紧攥在手心的那个词——安稳。

他现在是景玄君,是广慈道君唯一存世的弟子,受人尊敬,前途光明。他认定了这样“正常”的、体面的生活,才是他们挣扎数百年应得的奖赏,是他们应该死死握住的“岸”。

“放心,”泠汐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倦意,她扭过头不再看他,“就算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我也不会供出你。你的‘安稳’,不会被我拖累。”

“你怎么……”夙忱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噎住,脸上血色尽褪。他张了张嘴,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激烈的情感被强行压下,他缓缓在她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异常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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