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师长10、11
巴洛克式的主体教学楼里,放学铃声响过,学生们蜂拥而出,三三两两说着运动会上报了什么项目。
两个穿着款式相同的牛角连帽英式大衣的少女挽着手往外走。
灰色大衣的陈娇娇歪头提议,语调带着上海女子特有的娇软:“乐乐,这周末去骑马吧?都两周没去看珍珠和白月了。”
“好啊。那周六去骑马,周日上午去打网球。”
栖乐想了片刻就答应了,她确实有阵子没去看她的宝贝白月了。
“好啊好啊,昨天我妈妈说舅舅那儿又来了几匹汗血宝马,到时候咱们可以好好瞧瞧。听说——”
陈娇娇话音忽然一顿,“唉,乐乐你看,柳婉如他们说话的人是谁啊?”
栖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校门口对面停着一辆军队吉普,柳婉如和几个小姐妹正围着车前一个男人说话,周围不少同学也放慢了脚步,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去。
上海的深秋冷得猝不及防,这两天,都灰蒙蒙的,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被风吹落一地,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的。
栖乐眼神好,隔着校门到马路对面的距离,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被围在人群里的男人。
他身形比记忆里更挺拔了。
从前那层单薄的少年气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硝烟与岁月淬炼出的儒雅温润。脸更黑了些,五官彻底长开了,眉眼深邃如沉铁。
说话时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挺阔的黑色大衣裹着矫健的身姿。
不知柳婉如说了什么,他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栖乐心头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秀眉不自觉地蹙了蹙,挽着陈娇娇的手指微微收紧。
钱鸿伟正一边应付着柳婉如的问话,一边探听着妹妹在校的情况,忽然从众多好奇与打量中捕捉到一道不一样的视线。
他抬起头。
来来往往的嬉闹学生里,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校门内侧的那个少女。
黑色大衣裹着纤细的身形,一条火红的围巾绕在颈间,衬得那张雪玉般的小脸白到近乎透明。
纯粹的黑、耀眼的红还有那胜雪的白,在这灰蒙一片中,让钱鸿伟的世界充满色彩。
她身边围着许多人,殷勤地侧着身子同她说话,她却始终只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礼貌、骄矜,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始终进不了她的心。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钱鸿伟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他只觉得自己丢失了六年的魂,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躯壳里。
时间好像被一只手猛地拽回了六年前。
他还是那个眉目间带着清高、骨子里透着骄傲的钱鸿伟,有爷爷奶奶,有妹妹,从未经历过那残酷到极致的六年。
没经历那人形绞肉场,昨天还抽一根烟屁股的战友还在,没有夜夜噩梦,没有都没有。
他还来不及整理翻涌的思绪,脚步已经穿过马路,穿过飘落的梧桐叶,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走到了她面前。
“乐乐,哥哥来接你了。”
车子沿着湖南路缓缓驶去,路两旁的梧桐树从车窗两侧匀速退去。
钱鸿伟笑眯着眼,不停地朝缩成一团的小姑娘瞟去。
她莹白如玉的小脸埋在红得耀眼的围巾里,一直偏头看着窗外,就是不看他。
他注意到她偶尔抬手假装拨弄碎发,趁机揉一揉有些僵住的后颈,可就是倔着不肯回头。
又想起之前小姑娘扑在自己怀里大哭后,觉得丢人藏进怀里不肯出来的模样,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很小,可这是在密闭的车厢里。即使他以最快的速度收声,那一声轻笑还是被安静放大了数倍。
完了!
他小心翼翼地偷瞟身边生气的小祖宗,正撞进那双瞪得圆滚滚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水光潋滟,刚哭过的痕迹还没消,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连生气的样子都软得让人想把她揉进怀里哄。
钱鸿伟止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咳咳……那个,乐乐,哥哥刚才只是有点咳嗽。对对,就是咳嗽,哥哥可没笑。”
“钱鸿伟!”
一听她连名带姓地喊他,钱鸿伟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让他梦回六年前,收养乐乐之后,他一直觉得妹妹就是太过脆弱,是珍宝,自己得小心的捧着。
虽然小姑娘面对长辈的时候特别乖巧懂事,可他不喜欢。不是不喜欢那样的妹妹,是看到那样的妹妹,他心疼。
他喜欢妹妹对自己发脾气的样子,喜欢妹妹娇气的样子。
他想让她肆无忌惮地活着,想让她忘掉从前所有的不好。
于是他引导着,试探着,一点一点地给她底气。让她知道她想要什么都可以。
记得有一次他答应带她去看电影,结果局里临时有事,他第二天才带着一身伤回到家。
他看着妹妹担心自己一时没意识到不对劲,补了一觉起来才发现她一直不同自己说话,整整三天啊,任凭他是如何道歉、认错都没用。
那次以后,自己是绝对不敢再惹她生气了。
“乐乐,哥哥错了,真错了。乐乐是想哥哥了对不对?哥哥也想乐乐了。原谅哥哥好不好?哥哥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回来呢。”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拍着马屁,小时候乐乐最不喜欢别人说她矮了。
“我们乐乐现在长这么高了,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刚才在门口,哥哥差点没敢认。”
看栖乐脸色好了一些,他继续道。
听着他变着花的夸自己,栖乐眉眼带着自己不知道的笑意,傲娇的说。
“哼,你怎么来上海了?见过爷爷奶奶没?”
“当然是来看我六年没见的妹妹了。”
“我前天回怀安陪爷爷奶奶吃了饭,昨天开车过来的。”
看着栖乐软软笑起来,钱鸿伟面上更加柔和。
“乐乐,哥哥都六年没见你了,别生哥哥气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柔如大提琴弦音,还带着十足的宠溺。栖乐听的心尖一颤,开口时也没了先前的气哼哼,反而软糯糯的:“我才没生气。”
“对对对,我们家乐乐最大方了,是哥哥小气了。”
栖乐这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六年,真的变了好多。他脸上曾经那些稚嫩全被战火磨平了,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锐利成熟,还有……
“哥哥,你后面还会上前线吗?”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滑落在他粗粝的手指上,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最近几年不去了。”钱鸿伟把着方向盘的手用了几分力,“我分到北京了。乐乐,你想读什么大学?”
他心里分析着,她可能留上海,也可能出国,但他希望她在北京。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栖乐收回视线,手指绕着围巾的流苏。
钱鸿伟的心神全在她身上。
灰蒙了大半天的天,此刻云雾散开,阳光斜斜地透进来,梧桐的斑驳光影透过车窗,一块块落在栖乐身上,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低垂的睫毛上。
那张仿佛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小脸,被光一层一层地打亮,每一道轮廓都被镀上了柔和的金边。
光在她精致的眉眼间跳跃,晃得钱鸿伟心跳有一瞬失了序。
那跳动从胸腔一路撞到喉咙口,擂鼓似的,急而沉。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把那股差点涌上来的什么东西死死按回胸腔最深处,用他经年累月淬炼出的自制力,将那道波澜压成了不动声色的平静。
他现在没空分析这情绪的缘由,只等以后慢慢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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