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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铁规矩碰铁钉子


鼓楼大街的早市刚散。

卖冰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往南走,竹签子上还剩三串,山楂裹着的糖衣在冬天的日头下发亮。

陈大炮走在前面。帆布挎包斜在肩上,里面揣着那本旧账簿和双鱼铜扣。

老莫跟在三步外,帆布包口没松。

鼓楼东侧第二条巷子,门牌号被石灰糊掉了大半,依稀能看见“王记”两个字的轮廓。

铺面不大。木头门板拆了几块,用砖头垒了半截矮墙,里面堆着蜂窝煤和废纸箱子。门框上方的匾额早没了,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钉。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蹲在门口洗萝卜,手冻得通红,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找谁?”

“王记瓷器行。”

女人愣了一下,手里的萝卜搁在盆沿上。

“瓷器行?早没了。我家搬进来都十几年了。”

“掌柜的呢?姓王的那家。”

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你说老王家?王掌柜走了快二十年了。他闺女嫁到通州去了,儿子前些年去了深圳,说是做生意。这铺子空了好几年,后来分给我们住的。”

陈大炮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门框上的铁钉扫到矮墙上的砖头,又扫到门槛下面。

门槛是老的。青石板,磨出了凹槽。两道轮印,是当年进出货的板车压的。

“王掌柜在的时候,这铺子卖什么?”

女人想了想。

“我听隔壁张大爷说过,以前卖瓷器碗盘。解放前的老铺子了。后来公私合营,东西都归了公,王掌柜就没再开。”

陈大炮蹲下来。一只手按在门槛的青石板上,指腹摸过凹槽。石板缝隙里卡着泥沙,被他的指甲抠出来一点。

“这门槛是原来的?”

“这个我不清楚。”女人有些警觉了,“你到底找什么?”

陈大炮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恒丰祥的虾皮干,递过去。

“大姐,我是什刹海恒丰祥的。家里有些旧物件跟王记瓷器行有关系,想打听打听。不耽误你事。”

女人看了看虾皮干的包装,上面印着“恒丰祥”三个字。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要打听就去问隔壁张大爷。他跟老王家是邻居,小时候在瓷器行里玩过。”

陈大炮点了下头,转身往隔壁走。

老莫没跟,留在原地,目光扫了一遍巷子两头。

隔壁院门半开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膝盖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老爷子,打听个事。”

老头眯着眼看他。

“你是干嘛的?”

“什刹海恒丰祥的。找王记瓷器行的老掌柜。”

老头的眼睛眨了一下。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恒丰祥?”

“对。百年老字号,前两个月刚复业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他的脸扫到帆布挎包,又扫到他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有老茧。

“你是当兵的?”

“退伍的。”

老头的表情松了一点。

“进来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两盆蒜苗,绿油油的。墙根底下码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

老头搬了个小板凳出来,让陈大炮坐。

“恒丰祥,我知道。”老头喝了一口茶,“我年轻时候跟我爹去过。卖干货的。掌柜的姓林。”

陈大炮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您记得林掌柜?”

“记得个模糊样子。我那会儿才十几岁。跟我爹去王记取碗,路过恒丰祥,林掌柜给我塞了一把花生糖。”老头的目光有些远了,“个子不高,穿长衫,说话细声细气的。”

陈大炮没说话。

“你找王记做什么?”老头问。

“林掌柜在王记存了一样东西。我是他女婿家的人,来取。”

老头放下搪瓷缸子。

“存东西?”

“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绕着搪瓷缸子的把手转了一圈。

“王掌柜走之前,把铺子里的东西都清了。瓷器碗盘全交了公。但他走的时候,跟我爹说过一句话。”

陈大炮等着。

“他说,‘后柜底下那块砖别动,有人会来取’。”

院子里的风停了。蒜苗的叶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后柜底下?”

“瓷器行柜台后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块砖跟别的不一样,颜色深半号。我小时候在里面玩的时候蹲地上看见过。”老头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敲了一下,“王掌柜说有人会来取。可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陈大炮站起来。

“老爷子,那块砖还在不在?”

“这我不清楚。铺子后来翻修过一回,六几年的事了,地面打了水泥。砖在不在,得撬开看。”

陈大炮走到院门口。老莫正靠在巷子墙根上,看见他出来,眼睛一抬。

“莫子。”

“嗯。”

“找雷国庆借把铁锹。”

老莫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陈大炮回到隔壁那家门口。洗萝卜的女人还蹲在门口,手里换了一棵白菜。

“大姐,你家后柜那块地方,能不能让我看看?”

女人皱了皱眉。“看什么?”

“地底下可能有一样东西。老物件。不是值钱的玩意儿,是家里的旧信物。”

女人犹豫了。

“我不白看。你家蜂窝煤不够过冬吧?”陈大炮看了一眼院里码的煤球,“我给你补一百块煤球,加二十斤白面。”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百块煤球加二十斤白面,够她家烧到开春了。

“你别把我家砸坏了。”

“砸不坏。”

一个钟头后,雷国庆开着车到了,后备箱里装着铁锹和撬棍。老莫提着工具走进铺面。

陈大炮蹲在后柜的位置。女人家的后柜是一张旧木桌,上面摆着暖瓶和咸菜坛子。挪开桌子,地面是六十年代打的水泥,灰扑扑的,裂了几道缝。

他用撬棍的尖端沿着墙根敲了一遍。水泥层不厚,底下是砖。

敲到靠墙第三块的时候,回声变了。闷。

老莫听见了,眼睛一抬。

陈大炮把撬棍插进水泥缝里,撬。水泥块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青砖。

那块砖的颜色果然比旁边深半号。

他用手扣住砖缝,往上一提。砖松了。

砖下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裹着油纸,油纸发黄发脆,用棉线扎着口。

陈大炮把油纸包取出来。份量不重,巴掌大小。他没急着打开,先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油纸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字迹工整,墨迹已经褪得很淡了。

“双鱼为凭。”

陈大炮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把油纸包揣进帆布挎包里,站起来。

“走。回去再看。”

他从铺面出来,跟蹲在门口的女人说了一句。

“地面的事,明天有人来补。”

女人点了下头,捧着那包虾皮干进屋了。

老莫跟在后面,帆布包口搭了回去。

巷子外面,鼓楼的影子拖在青石板路上,横过整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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