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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百年底账见忠魂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陈宁。睡得沉,小手还攥着他前襟的扣子,指节弯着,松不开。

他把陈宁往臂弯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揽住靠在膝盖上打盹的陈安,站起来,脚步放得极轻,踩着砖缝往正房走。

棉门帘掀开,热气扑面。

里屋暖炕烧着,被窝铺好了。他把两个孩子放进去,陈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没醒。

陈宁的手还攥着扣子,他掰了两下没掰开,干脆把外套脱了,连扣子带衣襟一块儿塞进被窝里。

被角掖了三遍。他的手指在陈安额头上停了一下,又在陈宁脸蛋上碰了碰。

转身出来,把里屋的门带上了。

林玉莲坐在八仙桌前。灯泡的光照在旧账簿上,铅笔字迹细如蚊足,歪着头才看得清。她的指尖搁在那两行字上面,没动。

陈大炮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旱烟杆,叼上,没点。

“再念一遍。”

林玉莲的嗓子有点紧。她清了一下,念得很慢。

“京城分号存银壹百两,交由鼓楼王记瓷器行代存。取银凭证,双鱼铜扣。”

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角拿下来,搁在桌面上。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百两。”

“嗯。”

“民国的一百两白银,你算过值多少?”

林玉莲的铅笔在指缝里转了半圈。她算过。从看见这行字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就在转。

“按民国二十六年的银价折,一百两够买一整条弄堂的铺面。”

陈大炮没说话。

炉子里的炭火跳了一下,红光映在他脸上。

“不对。”他开口了,嗓音沉。“你爸不是做买卖的人。他要是想存活钱,存银行就行了,犯不着藏在一家瓷器行里。”

林玉莲的手停住了。

“一百两白银,搁在民国那会儿,够养一个加强排吃一整年。”陈大炮的指节又敲了一下桌面,“你爸是地下党的人。这笔钱,不是生意钱。”

林玉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旧账簿翻到前面几页,她看过。进货、出货、伙计的月钱、年节的红封,笔笔清楚,全是做买卖的流水。只有最后这一页,藏在粘死的纸页里面。

“我爸在上海的旧档里,有一份捐药的收据。”她的声音轻了半拍,“民国二十七年,日军占了华北,药品断供。他从南洋走私了一批奎宁,捐给了地下党的医疗站。”

陈大炮把旱烟杆重新叼上,这回点了。烟头亮了一下。

“奎宁。”他吐出一口烟,“治疟疾的。华北那几年,疟疾死的人比子弹打死的多。”

林玉莲点了一下头。

“一百两白银,一批奎宁。”陈大炮的眼睛盯着旧账簿上那行铅笔字,“你爸把命根子的钱存在瓷器行里,拿双鱼铜扣做凭证。这钱不是留给自己花的。是留了一条后路,万一哪天前线断了粮断了药,拿铜扣去取银子,能再撑一阵。”

屋里安静了。

林玉莲的眼眶热了。那股热意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慢慢散了。

“我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她的手指按在铅笔字迹上,力道很轻,“这两行字,大概是他最后写下的东西。”

陈大炮把烟杆从嘴角拿下来,磕了磕烟灰。

“这笔钱,先不动。”

林玉莲抬头看他。

“不管王记瓷器行还在不在,不管这银子还有没有,都先不动。”陈大炮的声音平得像灶台上的案板,“你爸当年存这笔钱是为了救国。咱们现在不缺这一百两。等时机到了,该怎么用,按你爸的心意来。”

林玉莲的铅笔在指缝里停住了。

她看着公公的侧脸。灯光照在他脸上,沟壑里有阴影在动。这张脸在国宾馆后厨的灶火前站过,在南麂岛的台风里扛过,在上海愚园路的铁门前劈过锁。

“知道了,爸。”

陈大炮把旧账簿合上,用手掌压了一下。粗糙的手掌盖在牛皮封面上,“北”字被手指缝露出来半个。

“还有一件事。”

林玉莲等着。

陈大炮站起来,走到窗前。什刹海的冰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对岸的窗户亮了几盏,远远的,像散落的火星。

“京城的四合院,以后有闲钱就买。”

林玉莲愣了一下。

“买院子?”

“嗯。什刹海这一片,鼓楼那一片,但凡有卖的,价钱合适就拿。”

林玉莲的铅笔在指缝里转了一圈。她习惯性地想算账。

“爸,咱们的钱大头在南麂岛。冷链、泊位、工厂,哪样不烧钱?京城的铺子刚开张,利润还没稳……”

“玉莲。”陈大炮转过身来,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半明半暗,“你爸把一百两银子存在鼓楼。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京城是根。”

他走回桌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四合院这东西,现在八千块能买一个。以后你信不信,八千块连一间厢房都买不起。”

林玉莲的铅笔停了。

她看着陈大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像是穿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从很远的地方看回来。

“爸,您怎么这么确定?”

陈大炮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搁。

“老子看过的死人比你看过的活人多。在战场上待过的人,看地形比谁都准。首都,天底下最稳当的地方。这地方的房子只会往上走。咱们在南麂岛挣的钱,往京城的砖头里填。砖头不会跑,不会烂,比存银行踏实。”

林玉莲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翻开账簿空白页,铅笔尖落在纸上。

“我记一下。‘京城置产计划:什刹海、鼓楼周边四合院为主,有闲余即购入,房本写陈安陈宁名下。’”

陈大炮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坐回椅子上,两条腿叉开,大手搁在膝盖上,“铺子不能光卖鱼丸海货。”

林玉莲的铅笔停了。

“翠微楼老饕会那一桌你也听说了。齐老认了味,六爷带了人。这帮人嘴刁,但兜里有钱。鱼丸再好,终归是街边食。要拴住这帮人的胃,得往上走。”

“您的意思是……”

“私房菜。”陈大炮伸出三根手指,“每天三桌,提前三天订。菜单我定,料我备,灶我掌。不挂招牌,不打广告。能吃上的,全凭口碑和规矩。”

林玉莲的铅笔在纸上快速划了几笔。

“定价呢?”

“一桌一百。”

林玉莲的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一百块一桌,是这条街上大多数人家半个月的工资。

“爸,会不会……”

“国宴上首长加的那一盅,你觉得值多少?”

林玉莲没再说。

她在账簿上写了一行字:“陈记私房,日限三桌,每桌百元,提前三日预订。”

写完抬头。

“菜品呢?”

陈大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那把梅花柄小尖刀搁在刀卷旁边,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金汤佛跳墙做主菜。葱烧海参、清蒸鲈鱼做硬菜。冷碟用石花菜冻。甜品用冰糖炖雪梨。”

他拿起梅花刀,指腹摩过刀柄上的花瓣纹路。

“你爸在京城留了一百两银子。我在京城留一把刀,留一口灶。”

窗外的风停了。什刹海的冰面上,最后一盏路灯亮着,光落在水面结成的冰上,碎成一片冷金。

里屋传来陈宁翻身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混混的,听不清。

林玉莲合上账簿,把竹片裁纸刀插回抽屉,在那行铅笔字上面覆了一张宣纸。

“爸,鼓楼王记瓷器行,什么时候去?”

陈大炮把梅花刀放回刀卷里,棉绳扎紧。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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