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元旦后厨刀排开
天没亮陈大炮就起了。
冬天的北京,早上六点钟天还黑着。什刹海的水面结了薄冰,路灯照在冰面上,白蒙蒙一片。
雷国庆的车停在胡同口。发动机没熄,白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
陈大炮从院门出来。帆布包斜在肩上,里面是刀卷。另一只手提着一只木箱,木箱里是十二只砂锅,砂锅之间塞着旧棉布,一只都碰不着。
林玉莲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保温桶,桶里是昨天调好的金汤底汤。她穿得厚,围巾把下巴裹了半截,呼出来的白气打在围巾上散不开。
老莫从墙根的暗影里走出来。帆布挎包斜在胸前,袖口紧着。他绕到车后面,目光扫了一遍胡同两头,上了车。
车开出什刹海。穿过空荡荡的长安街。冬天清早的北京城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国宾馆后门。哨兵验过证件放行。
林玉莲把保温桶递给陈大炮。
“爸,我在车里等。”
陈大炮接过桶,看了她一眼。
“等不了那么久。让雷国庆先送你回去。”
“那您——”
“老莫在。”
老莫已经下了车,靠在后门口的墙根上,帆布挎包口没松。
林玉莲没再说。点了下头,退回车里。
马师傅站在后厨门口。穿着白工服,戴着白帽子,搓着手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陈师傅,您来了。”
“灶位呢?”
马师傅往里面让了一步。
“三号灶。上头定的。”
陈大炮的脚步顿了一下。
后灶归海那天,他站在七号位,喊的是三号灶的冤屈。国庆招待会做鲍藏清汤,他被安排在临时加设的灶位。
今天,是三号灶。
他没说话,迈过后厨的门槛。
马师傅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
“灶位是赵老亲自跟接待办老张打的招呼。老张说了,陈师傅的菜,料自己带,规矩自己定,后厨不干涉。”
陈大炮走到三号灶位前。帆布包搁在操作台上。
拉开拉链。粗布刀卷展开。
七把刀一字排开。
片刀。解骨刀。桑刀。柳刃。菜刀。剔骨小弯刀。最后一把,梅花柄小尖刀。
刀柄上的梅花雕刻在灯光下泛着旧铜的暗光。
齐福贵用了三十年的刀。赵府寿宴上切过“怀中抱月”。翠微楼老饕会上雕过鲈鱼花刀。
旁边四号灶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厨师正在码料。余光扫过来,落在那把梅花柄上。
手停了。
扭头跟身后的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同伴探头看了一眼,眼睛眨了两下,缩回去了。
五号灶位的中年厨师正在磨刀。听见四号那边的动静,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梅花柄上扫过去,又扫回自己的刀石上。
磨刀的手没停,但力道轻了半分。
他上回国庆招待会在八号灶位。那天晚上,首长加菜的消息从传菜口传到后厨,整条灶台的人都抬了头。能让首长在国宴上开口加菜的厨师,二十年里他只听说过两个人。
眼前这个,是第二个。
陈大炮没管周围的目光。
十二只砂锅从木箱里取出来,一只一只码上操作台。雷国庆跑了三家窑口才定到的,深褐釉面,锅沿加厚,盖子内壁不挂釉。
他逐只用指甲弹了弹锅壁,听回声。有一只闷了一点,调到了最边上备用。
开始码料。
七种料从保温箱里取出来。鲍鱼、花菇、干贝、鸽蛋、金华火腿、鱼翅、花胶,按试菜时定下的位置一样一样摆进砂锅。
十二只砂锅,十二遍。
他的手稳,速度不快不慢。码完最后一只的时候,操作台上干干净净,连一片碎屑都没有。
马师傅站在旁边看。他管了十几年后灶,见过的厨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码料码到这个程度的,他伸出一只手的指头就数得过来。
陈大炮码完料,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粗瓷小碗。碗里装着从六必居砂坛里分出来的老酱,用蜡纸封着口。
他把蜡纸揭开,搁在操作台上。
旁边灶位的厨师看过来了。后厨有规矩,所有调料统一从库房领取,不用外带。这规矩从建馆就定下的,没人破过。
四号灶的年轻人嘴张了一下,看了一眼马师傅。
马师傅没动。
上头的话他已经传了。陈师傅的菜,按陈师傅的规矩来。国庆招待会那碗鲍藏清汤的料,也全是他自己带的。首长那一口加菜,就是他的通行证。
陈大炮舀了半勺酱,凑到鼻子底下。
“老马,你闻闻。”
马师傅走近一步,低头嗅了嗅。
酱香浓郁,发酵到位。没有一丝杂味。那股醇厚从鼻腔底下翻上来,三十年的老缸底味,库房里的酱拍马追不上。
“这酱……”
“六必居。三十年老缸。”
马师傅没再说话。退回原位。
金汤底汤从保温桶里倒进大锅。灶火点起来了。骨汤和鸡汤双吊的底子在锅里翻滚,热气冲上排风罩。
陈大炮用长柄勺搅了两圈,舀起一勺尝了尝,点了一下头。
底汤分装进十二只砂锅。每只八分满。
半勺老酱化进每只锅里。
盖子一只一只扣上。
十二只砂锅在灶台上一字排开。小火焖着。
陈大炮站在灶台前,湿布巾搭在肩上,双手撑在操作台边沿。
十二组灶台,二十多个厨师。四号灶的年轻人手里攥着勺柄,没搅。五号灶的中年人磨刀石搁下了,搭在台沿上的手没收回去。
只有灶火在跳,排风扇在转。
砂锅盖沿渗出一丝白汽,金色的汤底开始冒泡。
老莫在后门外面靠着墙。他闻到了从排风口飘出来的味道。帆布挎包口的手松了一下,又搭回去了。
半个时辰。
马师傅从传菜口探进半个身子。
“陈师傅,主桌那边问了一句,今天海鲜主菜是谁做的。”
陈大炮没动。
“南麂岛的。”
马师傅愣了一下。
“就说南麂岛来的。”
马师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四号灶的年轻厨师手里的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他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锅里的菜,没再往三号灶看。
灶火在砂锅底下跳着。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火光映照下碎成细金点,铺满每一只锅口。
十二盅金汤。
等着揭盖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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