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揭盖金汤惊满座
砂锅焖了四十分钟。
陈大炮用湿布巾垫着手,把第一只砂锅从灶上端起来。锅壁烫手,布巾上渗出热气。他把砂锅搁在银托盘上,盖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出菜。首长桌先上。”
马师傅站在传菜口,手里拿着出菜单。他冲身后的服务员摆了下手。四个穿白手套的服务员端着银托盘,一字排开,稳稳当当往前厅走。
第一只砂锅是陈大炮亲手放上托盘的。他的手从锅壁上移开之前,拇指在盖钮上摩了一下。盖子严丝合缝。
服务员走了。
陈大炮站在灶台前没动。湿布巾搭在肩上,双手撑在操作台边沿。十二只砂锅出去了四只,剩下的八只还在灶上焖着,盖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沿着锅沿往下流。
五号灶位的中年厨师手里的活停了。他攥着锅铲,目光盯着传菜口的方向。他自己的菜已经出完了,凉碟和热炒,规规矩矩的菜。但他知道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的盘子里。
传菜口的门帘动了一下。
服务组长从外面走进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他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出去时不一样了。
嘴唇抿着,喉结动了一下。
“陈师傅,揭盖了。”
陈大炮看着他。
“反应怎么样?”
服务组长咽了一口唾沫。他进这行八年,从传菜员做到组长,什么场面都见过。外国元首来访的国宴、军委扩大会的招待晚宴、春节团拜会的家宴。
但刚才传菜口那边传回来的反应,他是头一回碰到。
“全桌没人说话。”
六个字。
后厨里,四号灶位的年轻厨师手里的勺子磕在锅沿上,响了一声。
五号灶位的中年厨师攥着锅铲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
全桌没人说话。国宾馆的接待桌上坐着的是什么人?外交部的、军委的、首长一桌的。这种桌上冷场,只有两种可能。
陈大炮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没人说话就对了。”
服务组长转身出去了。
后厨里恢复了灶火的呼呼声。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等着传菜口再响。
三分钟。
传菜口的门帘又动了。
服务组长回来了。这回他走得快了两步。
嘴角在往上走,但他使劲压着,压到颧骨上的肉都紧了。
“首长问了一句,这道菜叫什么。”
“金汤佛跳墙。”
陈大炮的声音平得像灶台上的案板。
服务组长点了下头,转身又出去了。
灶台上剩下的八只砂锅还在小火焖着,盖子上的水珠凝成一条线,沿着锅沿往下淌,滴在灶面上,滋的一声化成白汽。
陈大炮把其余砂锅按桌号依次出完。十二只砂锅全部上了托盘,服务员流水一样端出去。灶台上空了。
两分钟后,传菜口响了。
马师傅跑过去。他的脚步在白瓷砖地面上踩得急,差点滑了一下。趴在传菜口听了几秒,回来的时候脸绷不住了。腮帮子的肉在抖。
他走到三号灶位前面。
“陈师傅。”
嗓子里带着颤音。他清了一下嗓子,没清利索。
“首长说了四个字。”
陈大炮看着他。
马师傅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一盅。’”
三号灶到十二号灶,所有人的动作停了。
四号灶位的年轻厨师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汤汁溅出来几滴,他没感觉到。
五号灶位的中年厨师攥着锅铲的手垂下来了,铲面磕在灶台边上,铁碰铁的声响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楚。
首长加菜。
国庆招待会,首长加了一碗清汤。元旦招待会,首长加了一盅金汤。
从清汤到金汤。从一碗到一盅。
两次。
马师傅管了十几年后灶。二十年里让首长两次开口加菜的厨师,他只知道一个人。
站在他面前这个。
陈大炮转身回灶台。最初备用的那只砂锅还在灶角焖着,后来换了整批相同样式的顶上。他揭开盖子检查了一遍。汤面完好,金色,油花碎金。鲍鱼片卧在汤心,花菇贴着锅壁,干贝丝浮在面上。
他盖上盖子,搁在银托盘上。
“第十三盅。送。”
服务员端着托盘出去了。
陈大炮站在灶台前,开始擦刀。
七把刀。一把一把从操作台上拿起来。片刀、解骨刀、桑刀、柳刃、菜刀、剔骨小弯刀,湿布巾从刀面擦到刀柄,一把擦完搁下换下一把。
最后是梅花刀。
他擦梅花柄的时候,手指在梅花雕刻上停了一下。指腹摩过花瓣的纹路。齐福贵的手在这把刀上摸了三十年。他的手在这把刀上摸了不到一年。
五把刀放回粗布卷里。卷好,棉绳扎紧。
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操作台上。
传菜口又响了。
马师傅过去听了几秒。这回他回来的时候没跑,走得稳,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复杂。
“陈师傅,传菜组说,外宾桌也问了。”
陈大炮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了一半。手停了。
“问什么?”
“这道菜能不能做外交礼物送一份回去。”
后厨里已经没人干活了。所有厨师都站在自己的灶位前,看着三号灶台。有人擦着手,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手搁在灶台上忘了收。
陈大炮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了。
“想要的话,什刹海恒丰祥,找我家铺子。”
他把帆布包挂在肩上。木箱提在手里。砂锅用完了十三只,箱子里空着。
他往后厨门口走了。脚步声在白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马师傅站在灶台前面,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十二组灶台。白炽灯管照在他肩上的帆布包上,包里的粗布刀卷鼓着一个长条形的弧。
灶火还在跳,排风扇还在转。三号灶位的操作台空了,台面上留着砂锅底座磨出来的一圈浅印。
老莫在后厨门外的走廊里靠着墙等。看见陈大炮出来,他从墙上直起身,帆布挎包的带子在胸前紧了一下。
什么都没问。跟上了。
走廊尽头,冬天上午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陈大炮的侧脸上。嘴角平着,眼睛看着前面,脚步没停。
帆布包里的刀卷在肩上轻轻晃了一下。
国宾馆后门外面,雷国庆的车还在。发动机没熄。林玉莲坐在后座上,膝盖上摊着账簿,铅笔夹在指缝里。她从车窗里看见陈大炮走出来的时候,握铅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陈大炮拉开车门坐进去。
帆布包搁在腿上。
“走。”
雷国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嘴张了一下,什么都没敢问。挂挡,车开出国宾馆后门。
穿过长安街。冬天上午的阳光照在车顶上。
林玉莲看着他。铅笔在指缝里转了半圈。
“怎么样?”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旱烟斗,在嘴角叼了一下,没点。
“加了一盅。”
林玉莲的手在账簿上停住了。她看着陈大炮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账簿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铅笔尖在纸上划得很轻,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元旦招待会,首长加菜。金汤佛跳墙。”
车开过什刹海的桥头。湖面的薄冰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胡同口,马婶的嗓门已经响起来了。
“恒丰祥手打鱼丸,翠微楼大厨认过的,买两斤送一包虾皮……”
她不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
但从明天开始,这条街上再没有任何人能质疑恒丰祥三个字的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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