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硬汉熬辅食,买办露獠牙
灶房里,铜锅咕嘟冒着热气。
陈大炮左臂兜着陈安,小崽子骑在他肘弯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蹬得格外有劲。
右手捏着剔骨刀,锋贴着海参肚皮走了一圈,薄薄一层肉泥刮下来,堆在白瓷碟上。
“啊!”
陈安仰起脑袋,口水挂到下巴。
“急什么。”
陈大炮用木勺舀起小半勺肉泥,凑到嘴边吹了三口。
手背贴上去试温,才往孙子嘴里送。
“嚼。爷给你留了小粒儿。吞囫囵了,跟喂猪有啥区别?”
陈安鼓着腮帮子,两颗门牙咬得吧嗒响。
沈老头靠在灶台边,手里转着一根银针,眼睛盯着陈安的舌苔。
“海参性温,掺了姜汁去寒。”沈老头点了点头,“火候比昨天准了半息。”
“少在老子灶上指手画脚。”陈大炮头也不抬。
“怕你把孙子喂出内热。”
“我孙子的舌头,轮得到你看?”
沈老头将银针别回药箱,抬脚往外走。
“行,我去看李伟的肩。你接着喂猪。”
“滚。”
“药箱离老子的乖孙远点。”
院子里传来算盘珠的脆响。
林玉莲坐在青石桌旁,三本账册摊开,铅笔夹在耳后。她右手拨珠,左手翻页,嘴唇轻声默算。
陈大炮端着碗走出灶房,肩上搭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爸,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
陈大炮把碗搁在桌角,看了眼账本。
“账算完了?”
“算完了。”林玉莲合上账册,拍了拍封皮。
“陈老先生那两万美元预付款,侨汇采购封签已经办齐。折算下来,够买一台MWM大型工业烘干机和配套管线。”
她拍了拍另一本账。
“互助社的日常流水照旧转。”
“今天几点的船?”
“十点半。建锋已经去码头借了军方的通行批条。”
陈大炮在她对面坐下,掏出旱烟杆,没点。
“到了温州港,别跟那帮买办客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陈大炮把烟杆在石桌上磕了一下。
“温州港的设备代理,十个里面九个半是吃回扣的。他们看你是女人,又从海岛来,开口就敢翻三倍。”
林玉莲攥紧铅笔。“那我怎么办?”
“账你会算,嘴皮子你也利索。”
陈大炮站起身,拍了拍她肩头。
“财权在你手里,到了港口别露怯。老子和这把刀守在海岛,给你兜底。”
“买得着,带提货单回来。买不着,把经手人的名字记清。”
“记名字做什么?”
“陈家的账,总得有个抬头。”
“爸。”林玉莲抬头。
“嗯?”
“万一他们压着货,死活不卖呢?”
陈大炮把陈安从臂弯里放进竹摇篮,拿枣木汤勺塞到孙子手里。
小家伙抱住勺柄,咣咣敲起摇篮栏杆。
他直起腰,声音随之沉下去。
“美金是硬通货,军批条也是硬门槛。”
“这两样摆上桌,轮到他们求着做买卖。”
十点半,丰收号鸣笛出港。
林玉莲站在船尾,旧帆布包抱在怀里。
包里装着两万美金现钞、德成行结汇回执、军区特级战备扩容许可复印件,以及刘明远连夜列出的设备参数清单。
陈建锋守在她身边。
“嫂子,到了让我先开口。”
“你开口?”林玉莲扭头看他。
“我穿着军装,好歹能唬住人。”
“建锋,军装唬得住小兵,唬不住商人。”林玉莲拍了拍帆布包。“跟商人谈,账得先开口。”
陈建锋看了她片刻。
“行。你谈账,我守门。”
船行三小时,温州港码头渐渐清晰。
外贸局大厅,烟雾和嘈杂裹着人声。
林玉莲挤到三号窗口,递上介绍信。
窗口后面的办事员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她补丁衣袖上停了半秒,把介绍信往桌角一丢。
“设备采购找代理商,去货场。”
“同志,我们有军方批条。”陈建锋走到窗前。
办事员嗑着瓜子,头都没抬。
“批条归批条,设备归代理商管。货场那边有人接,出门左拐到底。”
陈建锋虎口攥紧扶手。
林玉莲拉了他一下,弯腰从窗口下把介绍信捡回来。
“走”
货场在码头西侧,铁皮仓库连着堆场。
一个穿笔挺西装的年轻人站在仓库门口,手里夹着三五牌洋烟。
他看见林玉莲和陈建锋走过来,目光从林玉莲洗白的袖口移到陈建锋的衣服上,鼻孔里喷出一缕烟。
“哪来的?”
“南麂岛军属互助社。”林玉莲递出采购函。“我们要买一台MWM大型工业烘干机。”
年轻人接过函件,扫了两眼,纸角在指间弹了弹。
“我姓吴,叫我吴通就行。”他把采购函塞回林玉莲手里,转身往仓库深处走。“跟我来。”
仓库里堆满木箱和油纸包裹。吴通没往新设备区走,脚步拐向最里面的角落。
一台锈迹斑驳的旧机组蹲在灰尘里,冷凝管外壁发绿,底座漏着黑油。
吴通拍了拍机壳。“就这台。今年MWM新机配额满了,只剩库存旧货。”
陈建锋盯着那台铁疙瘩,额角的筋跳了两下。
“这是报废品。”
“报废?”吴通弹掉烟灰,“这叫库存尾货。一万五,含税含运。另外疏通费三千,不走我这道手续,你们连仓库门都进不来。”
“一万五买一堆废铁?”陈建锋嗓门提起来。
吴通把烟叼在嘴角,双手插兜,下巴抬着。
“小同志,你们海岛来的,不懂进口设备行情。”
“温州港的机器,有钱也得找路子。我吴通就是这条路。”
“买不买,你们自己掂量。”
陈建锋绷紧拳头就要动手。
林玉莲的掌根已经落到他肩头。死死摁着。
陈建锋绷紧的胳膊停了片刻,重新落了下来。
林玉莲拿出刘明远写的验机表,先对了一遍铭牌,随后蹲到主轴旁边。
她从参数单里抽出一片塞尺,卡进连接处。轴头往前一推,咔哒响了两声,游隙已经越过刘明远画出的红线。
冷凝管后方挂着旧检修牌,半行数字被油泥盖住。
林玉莲用纸角擦开。
泄漏率,百分之四十一。
她又碰了一下法兰口。密封圈立刻掉下一层黑渣。
吴通等了五秒,没等到回话,脸上的笑变得不耐烦。
“我话说清楚了。要买,一万五加三千疏通费。不买,趁早走人。温州港就这一家代理,你们跑遍全省也拿不到MWM的货。”
林玉莲从旧布包里抽出铁皮算盘,搁在旁边的木箱上。
右手五指落下,算珠撞击铁杆,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主轴磨损超标,更换费四千二。冷凝管腐蚀穿孔,整套换新六千八。密封系统报废,氟利昂泄漏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根本过不了验收。”
她抬起头,直视吴通。
“这台机器的残值,最多八百块。”
吴通的笑僵在脸上。
旁边两个搬货的混嗤笑出声。“哟,还懂机器呢?”
林玉莲没理他们。她的手指压住最后一颗算盘珠,目光如刀。
“吴通同志,我再问一次。MWM新机组,到底有没有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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