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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偷苗撞上满潮,陈大炮一根绳收账


夜里十一点。

老莫翻墙落进院里,裤腿湿到大腿根。

海腥味跟着他一起进了院。

陈大炮坐在柴房门口。竹凳压在身下,旱烟杆横在膝头,烟锅里空着。

“南头礁石区。”

老莫停在三步外,声音压得很低。

“沈海旺带了四个人,正在扒海带苗。”

陈大炮站起来。

“潮几时涨?”

“半小时。西侧礁沟已经进水,潮头再抬半尺,回岸的路就断了。”

陈大炮伸手从门后摸出杀猪刀,往腰后一插。

“叫沈小海。”

老莫抬眼。

“叫他干什么?”

“他二叔丢沈家的脸,沈家得有人看着。”

老莫转身。

“再拿两根粗绳。”陈大炮补了一句,“岸上的铁桩先拴牢。”

十五分钟后,三人到了南头高坡。

月光照着黑沉的海面,潮水已经漫过第一层礁盘。

海带苗圃用竹桩和麻绳圈着,水下的缆绳上挂满了刚冒头的幼苗。

沈海旺蹲在第三排礁石上,裤腿卷到膝盖,两只手正往麻袋里塞苗。

身边四个壮汉也在忙活,脚底的水已经没过脚踝。

“手脚快点!”

沈海旺扯过半截苗绳,压进袋口。

“潮上来以前,再装一袋。”

旁边汉子抹了把脸。

“旺哥,三袋能卖不少钱了。再拖下去,东边礁沟也得进水。”

“怕水还当什么渔民?”

沈海旺把麻袋口一收。

“我的泊位让互助社收走了,这笔账总得有人还。”

“可这些苗如今算村里的股。”

“村里?”

沈海旺朝水里啐了一口。

“沈骨根把十二条船送给陈家使唤,你们还真把陈大炮当财神爷了?”

盯梢的汉子突然回头。

“旺哥,路呢?”

沈海旺直起腰。

来时踩过的礁脊已经沉进水里。两道潮流在中间交汇,水面卷出白沫。

“走东边!”

沈海旺扛着麻袋往东边趟了三步,脚底一滑,整个人栽进齐腰深的水里。

麻袋泡了海水,沉得拽人往下坠。

“袋子扔了!”沈海旺咳出一口咸水,“先上高台!”

几个人丢了麻袋,拼命往高处爬。

五个人手脚并用,爬上东侧礁台。

礁台只够两人站稳。沈海旺挤在中间,另外三人扒住石沿,海水已经撞上胸口。

一股浪翻过来,最外侧的汉子呛了两口水。

“救命!”

沈海旺扯着嗓子喊。回答他的只有浪头拍石的声响。

“旺哥,没人听得见……”

“喊!使劲喊!”

陈大炮站在岸边高坡上,旱烟杆夹在手里,低头看着礁石区那几个黑影。

老莫和沈小海站在他身后。

沈小海攥着拳头,脸上说不清是气还是急。

“陈爷爷,我二叔他……”

“急什么。水才到胸口,淹不死人。”

陈大炮蹲下来,把旱烟杆插回腰后。

“让他多泡一会儿。脑子进了水,说不定能把里头的蛆虫冲干净。”

老莫嘴角动了一下。

沈小海咽了口唾沫。“可万一……”

“万一什么?”陈大炮扭头看他,“你二叔半夜来扒苗,你知不知道?”

沈小海低下头。

“不知道。”

“他叫你了?”

“没叫。”沈小海的声音闷闷的,“白天签约的时候他就骂我,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陈大炮站起来。

“行了。绳子给我。”

老莫把粗麻绳递过来。陈大炮接在手里,绕了两圈缠在腰上,把另一头扔给老莫。

沈小海朝前迈了一步。

“我也下去。”

“你留岸上。”

“那是我二叔。”

“正因他是你二叔,你才得站这儿看清楚。”

陈大炮勒紧绳扣。

“互助社给沈家村活路。沈家拿了船股,转头来扒自己的苗,这笔账丢的是谁的脸?”

沈小海垂下头,鞋底碾过砂石。

“沈家的。”

“记住就行。”

陈大炮把绳头递给老莫。

“收紧。浪打过来就放半尺,我抬手就拉。”

“好。”

他踩着礁石往下走。

海水漫上小腿、膝盖、大腿,浪头打在腰间。

陈大炮稳如铁桩,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海旺看见了人影。

“谁?谁在那儿?快拉我一把!”

陈大炮走到跟前,月光照着他那张脸。

沈海旺嘴张着,喊了一半的“救命”卡在喉咙里。

“陈……陈师傅……”

他两手扒着石头,嗓子已经喊哑。

“先拉我一把!”

陈大炮走到礁台下,抹掉下巴上的海水。

“刚才让谁还账来着?”

沈海旺张着嘴,喉咙滚了两回。

“我说混账话了。你先救人。”

“这句还像人话。”

陈大炮抓住最外侧汉子的后领,抬手示意。

岸上的老莫立刻收绳。

那汉子顺着礁沟滑出两步,被陈大炮推上礁脊,沈小海趴在岸边接住他的胳膊。

第二个。

第三个。

轮到沈海旺时,他刚伸出手,陈大炮扣住他的后脖领,把人从礁台边提了起来。

“陈师傅,轻点!”

“叫爹都没用。”

“我也没敢叫啊!”

沈海旺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又落进水里。他抱住陈大炮胳膊,立刻闭紧嘴。

老莫在岸上收绳,陈大炮卡着礁沟,一个接一个把五人送上高坡。

最后一个人爬上岸,直接趴在石头上咳水。

沈海旺撑着膝盖想站。

陈大炮抬脚压在他膝弯。

“跪着。”

扑通一声,沈海旺跪回湿石板上。

另外四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跪下。

海水从五人的衣角往下滴。夜风一吹,牙齿碰得咯咯响。

“陈师傅,我……”

“半夜三更,扒互助社的苗。”陈大炮蹲下来,脸凑到他面前,“你知道那片苗值多少钱?”

沈海旺不说话。

“沈家村三十六个人巡护,十二条船轮班。你一个人,把全村人的脸踩脚底下了。”

“我就是……看不惯。”沈海旺梗着脖子,“凭什么我的泊位说收就收?”

陈大炮站起来。

“老莫。”

“在。”

“去叫沈骨根。”

沈海旺脸色变了。“别……别叫我叔。”

“你怕他?”

沈海旺盯着石缝。

“他那根烟杆打人疼。”

陈大炮哼了一声。

“海水泡半天,还没把你泡明白。你怕的哪是烟杆。”

半小时后,坡上传来脚步。

沈骨根穿着单衣,烟杆攥在手里,站在五个跪着的人面前。

老头的脸沉得能滴水。他看了沈海旺一眼,转头对陈大炮说。

“损了多少?”

“苗损三袋,折价一百二。”陈大炮伸出一根手指,“另外,这五个人在互助社挑三天鱼筐。从明早开始。”

沈骨根回头看着儿子。

沈海旺低着头,湿衣服贴在身上,冻得发抖。

“一百二,我出。”沈骨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三天鱼筐,他挑。”

“叔,我家船还得补底!”

沈骨根的烟杆落到他肩头。

力道不轻。

“闭嘴。”

老头转过身,朝陈大炮微欠了欠身。

“丢人了。”

陈大炮抬手托住他的胳膊。

“赔账就行。你这腰留着验船。”

沈骨根抬起头。

两人对视片刻,他把烟杆插回腰间。

“明早我亲自带他们补苗。”

“先补第三排。”

老莫忽然开口。

他蹲在一根竹桩旁,从湿布后面扯出一段红绳。

绳子只有巴掌长,编得紧。绳头经过火燎,末端熔成硬结。

沈骨根接过去,贴近月光看了几眼。

“这不是咱们的绳子。”

“村里的船绳都从里往外收扣。”沈小海也蹲下来,“这根朝外打结。我爷嫌这种结吃水以后难拆。”

沈骨根看向沈海旺。

沈海旺摇头。

“不是我系的。我下去的时候就有。绑在第三排桩子上,我还以为是你们做的记号。”

陈大炮把红绳接过来,装进兜里。

“明天再说。”他拍了裤腿上的水,“天亮了先把苗圃重新查一遍。”

他往回走了两步,停下来。

“老沈。”

“嗯?”

“明天侨办来人。你那十二条船,一早拉到南头,逐条验。”

沈骨根磕了烟杆。“成。”

陈大炮转身往高坡外走。

沈小海赶紧低头去扶爷爷。

沈骨根拍开他的手。

“扶什么?去捞苗绳。”

“潮还高。”

“等退潮。”

沈骨根拿烟杆点了点沈海旺。

“你小子也等。丢下去多少,天亮前捞回来多少。”

五个人继续跪在礁石上,湿衣服往下滴水。

陈大炮走出几步,又停住。

“老沈。”

“嗯?”

“今晚盯紧村里的机动船。”

沈骨根转头看向海面。

远处有一盏渔火贴着南头外侧移动。灯亮了两回,很快藏进礁石后方。

陈大炮拍了拍腰间的旱烟盒。

那截红绳就在里面。

他望着渔火消失的位置。

“给他留记号的人,还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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