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船长日志上岸,严老蛇的名字压不住了
天还黑着。
军用小码头的石墩子上结了一层薄霜。
码头灯坏了一盏,黄光只照到半截栈桥。
一条快艇贴着礁石影子靠过来。艇上没亮灯。发动机压着转速,突突声闷在海风里。
艇头跳下两个战士。
一前一后,中间护着一个油布包。
包不大,巴掌厚,用防水帆布裹了三层,外头扎着军用带。
赵刚已经等在码头。
领头战士把油布包递过去。
“王副舰长说,船尾夹层里扒出来的。只有这一件。”
赵刚接过来,掂了掂。
轻。
可这轻飘飘的一包,压得他手腕沉。
“路上有人跟吗?”
“潜龙号压着外圈。一路干净。”
赵刚把包夹到腋下。
“回去告诉老王,账到了。”
他大步往团部走。
团部会议室的门从里头锁上了。窗帘拉死。桌上只点了一盏煤油灯。
陈大炮坐在靠墙的位置。旱烟锅子搁在桌角,没点。
林玉莲坐在他左手边,面前铺着登记本,笔搁在砚台旁。
她从兜里掏出一副白棉手套戴上,指头一根一根撑进去,动作很慢,很稳。
陈建锋站在门边。
老莫拄拐杖靠着窗框。
李伟、曲易、张乔各占一个角落。
赵刚把油布包放到桌上。
屋里没人说话。
林玉莲拿起笔。
“物证编号,资华号船尾夹层取出物。外包油布三层,内有蜡封。重量……”
她看向赵刚。
“不到两斤。”
林玉莲写下数字。
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写完,抬头看陈大炮。
陈大炮点了下头。
“开。”
赵刚拿出匕首,沿着蜡封的边缘划开。
蜡皮很脆,碎渣掉在桌面上。
油布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一本巴掌大的硬皮册子。
封面泡过海水,纸皮鼓起来又干瘪下去,留下一圈一圈的盐渍。
但装订线还在。铜钉锈成暗绿,钉得很死。
林玉莲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把册子端端正正摆到灯前。
封面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墨迹洇开大半,但还能认。
“资华号·航海日志·副本”。
她翻开第一页。
纸发脆,边角碎了一小块。
字迹是蓝黑墨水写的,笔画粗重,船上写字的人用力很猛,笔尖在颠簸中拖出长长的墨痕。
前几页记的是航线、潮汐、天气。
林玉莲一页一页翻。手套指尖捏着纸角,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让纸页粘连,也不让脆边崩裂。
翻到第十一页。
她的手停了。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七日。临时变更航线。”
她念出来。声音不高,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命令来源……”
她停了一拍。
陈建锋往前迈了半步。
林玉莲把册子转了个方向,让灯光正打在那行字上。
“严鹤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在燃烧。
赵刚的手攥住了桌沿。
林玉莲继续翻。
下一页的字迹更潦草,笔画歪歪扭扭,写字的人在极度紧张中赶着记录。
“十一月八日。沪尾密电异常。严不可信。”
她念到这儿,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
“有人登船。持双头蛇缠铜钱印信。强令转向。船长拒绝。”
最后一页。
纸角缺了一大块,字迹只剩下半行。
那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
严。叛。国。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旁注,歪歪斜斜,像是在颠簸中写下的遗言。
“货沉则沉。真相必须留,待后人为我等正名!”
林玉莲把册子合上,搁到桌面中央。
她的手指有一瞬间的颤抖。
只有一瞬。然后稳住了。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牛皮袋,抽出《转运簿》的复写件,展开铺在船长日志旁边。
“林怀秋写:此人疑叛。”
他又从林玉莲手里接过登记本,翻到之前记录电报底稿的那页。
“电报写:沪尾有变。严不可信。”
他用食指分别点了点三样东西。
“转运簿。电报。船长日志。”
赵刚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证闭环。”
这四个字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严鹤年换再多名字,披再多皮,骨头已经钉在桌上。
陈大炮把旱烟锅子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这回严老蛇换一百张皮,骨头也得露出来。”
林玉莲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
船长日志残册。
关键页指向严鹤年。
1948年11月资华号被强令改航,证实严鹤年为叛国主谋。
写完,她的笔尖在句号上多停了两秒。
“爸。”
陈大炮看她。
林玉莲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爹没白死。”
陈大炮把旱烟锅子搁回桌角。
“他扛了三十七年。现在轮到咱们,把账抬上岸。”
---
上午九点。
马副科长又来了。
这回没带蓝风衣,只带了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随员。
陈建锋在会议室等着。桌上放着昨天的调阅签收单。
“马科长,昨天的记录还没补签。”
马副科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今天来,主要是对接流程。省里对这事很重视,效率也要讲。”
侧门打开。
林玉莲端着印泥盒进来,啪地放在桌上。
林玉莲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印泥盒,啪地搁在桌上。
“效率可以。”
她把登记本翻开。
“姓名。单位。职务。调阅事由。”
她打开印泥盒,红油油的一坨,搁在签收单旁边。
“按手印,责任也一起按。”
马副科长盯着那团红印泥,手指头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今天主要是来对接流程,不一定非要……”
陈大炮从门外走进来。
他没进屋,就站在门框边上,胳膊抱着,半边身子靠在木头上。
“有手续就按规矩走。”
他看都没看马副科长。
“没手续就滚。别在老子门口打摆子。”
年轻随员把公文包换了只手,喉咙咽了一下。
马副科长扯了扯领口。
“那……容我回去请示一下。”
“请便。”陈建锋把搪瓷杯推过去。
“茶凉了,自己倒。”
马副科长没碰杯子。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走到门口,他侧身想从陈大炮身边挤过去。
陈大炮没动。
马副科长只能吸着肚子,蹭着门框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陈建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陈大炮。
“罗海平招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发抖。
奉山二号已经到上海。
陈大炮捏着纸条看了几秒。
“他知道奉山二号是谁?”
陈建锋摇头。
“他说是上线给他的暗语。意思是上海那边有人接手。”
陈大炮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严老蛇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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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团部通讯室。
保密专线拨通上海。
电话那头杂音很重。
宋明远的声音从嘶嘶的电流里挤出来,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每个字咬清楚。
“玉莲。恒丰祥出事了。”
林玉莲握紧话筒。
“昨天傍晚来了一伙人,说是联合清查组。拿着新公文,盖了三个章。”
“什么章?”
“工商,街道,区协调处。”
宋明远顿了一下。
“公文上写,恒丰祥涉嫌非法经营,临时查封。限期明天上午十点前腾空柜台。”
林玉莲的指节发力,把话筒攥出吱嘎声。
“老泥呢?”
“守着门。阴沉木柜台顶在正中间,他拿柜台当城墙。那帮人没敢硬闯。”
电话那头又响起几声杂音。
“还有个穿灰夹克的。站在巷口抽洋烟,盯着铺面看了一整夜。”
陈大炮从林玉莲手里接过话筒。
“老宋,柜台暗格转了没有?”
“转了。金条和旧账进地窖了。老泥说,门在,人就在。”
陈大炮骂了一句。
“这老泥,嘴硬得跟陈年咸鱼似的。”
宋明远那头沉了两秒,苦笑了一声。
陈大炮接着说:“告诉他,别硬拼。拖住。拖到我到。”
宋明远那头沉了几秒。
“陈老哥,你要来上海?”
陈大炮看着桌上那本泡过海水的船长日志。
“账上岸了,蛇就得咬人。”
他一字一句说。
“它咬恒丰祥,说明咱踩着它七寸了。越急越好办。”
挂了电话。
陈大炮转身。
“建锋,你守岛。旧仓库那根搭线继续查。通信系统里还藏着东西,别松。”
陈建锋站直。
“明白。”
“赵刚,船长日志走最高保密等级。明天一早报军区。王长海那边继续盯DOSO。”
赵刚拍了一下大腿。
“我亲自打报告。”
“老莫。”
老莫从墙角站直身子。拐杖换了只手。
“收拾东西。跟我走。”
“好。”
林玉莲站起来。
“爸,我也去。”
陈建锋看她。“玉莲,安安和宁宁……”
“刘红梅看着。胖嫂和桂花嫂帮忙。”
林玉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恒丰祥是我爹留下的铺子。船长日志是我亲手登记编号的。严鹤年欠林家三十七年的账。”
她看着陈大炮。
“我要在场。”
陈大炮没立刻答话。
他把旱烟锅子叼在嘴里,吧嗒了两口,又拿下来。
“怕吗?”
林玉莲的手指攥着登记本的边角。
“怕。”
她停了一拍。
“但我能站住。”
陈大炮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双鱼扣。
铜片磨得发亮,鱼尾上的纹路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把双鱼扣放进林玉莲掌心。
“那就站到老子身后半步。谁伸手,你先记账。”
他拍了拍腰后的杀猪刀。
“老子剁爪。”
---
入夜。
刘红梅领着胖嫂和桂花嫂进了陈家院子。
三个人把两个孩子的被褥、奶瓶、米糊罐子搬到刘红梅屋里。
陈安不肯走。
抱着虎头小木枪,扯着陈大炮的裤腿。
“爷!”
陈大炮蹲下来,大手盖在孙子脑瓜顶上。
“爷出趟门。回来给你带大白兔奶糖。上海产的。”
陈安眨巴两下眼。
“要虾。”
陈大炮乐了。“行。虾也给你带。”
他把陈安交给刘红梅。
刘红梅一手抱一个,嗓门压着,冲陈大炮说:
“陈老爷子,家里的事您放心。谁敢靠近这俩娃一步,老娘先拿盆把他脸砸扁。”
胖嫂拍着胸脯。
“我那根铁晾衣杆就搁门口。”
桂花嫂没说话,把一根削尖的竹竿靠在了墙角。
陈大炮看了她们一眼,点了下头。
院门关上。
柴房里,陈大炮把旧军挎包翻出来。
杀猪刀用油布包好,搁在包底。
二等功勋章别在胸前左口袋上方。
老莫已经换了条干净绑腿,拐杖杵在脚边。右臂上的纱布换过了,没再渗血。
林玉莲把登记本的副本锁进铁皮箱,钥匙交给陈建锋。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那枚双鱼扣和三张物证复写件。
她把布包贴身藏好。
陈建锋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林玉莲走过去,伸手替他把领口的扣子扣上。
“看好孩子。查清那根线。”
陈建锋点头。“你们路上小心。”
陈大炮背上挎包,走到院门口。
海风灌进来,咸腥味里裹着湿冷的水汽。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
灯光照在摇篮边上,陈宁翻了个身,小脚丫从被角里伸出来,蹬了两下,又缩回去。
陈大炮停了一息。
抬手把门框上一根毛刺掰掉。
孩子以后还要扶这道门。
扎手的东西,他看着碍眼。
他转身。
“走。”
三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一深一浅。
老莫的拐杖每隔两步点一下地,闷响沉稳。
走到巷口,林玉莲忽然停住。
“爸。”
陈大炮侧头。
林玉莲攥着布包的手收紧了。
“这回去上海,咱爷俩能把我爹的账清了吗?”
陈大炮看着码头方向。
天边没有月亮,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你爹扛了三十七年,没吭一声。”
他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这回,咱爷俩去把他最后一口气接回来。”
码头上,一条船等在栈桥边。
发动机已经热了。
船舱里有人划了根火柴。
火光映出老莫半张脸,纱布白得刺眼。
林玉莲踩上跳板的时候,身边传来老黑的一声低吠。
她没回头。
船离岸了。
岛上的灯火一点一点退远。
而上海方向,恒丰祥的阴沉木柜台后头,老泥正握着一把铁尺,盯着大门。
门外的灰夹克掐灭了第三根洋烟,朝巷子深处打了个手势。
两辆黑色面包车缓缓驶入愚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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