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公文压桌是假,后窗进贼是真
马副科长的公文包从手里滑下去。
砸在地上。
扣子弹开,空白表格散了一地。
赵刚把那份军区保卫处立案回执转了个方向,推到马副科长眼前。
“马科长,看清楚了?”
马副科长盯着“叛国行为调查”六个字,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伸手去扶公文包,手指头抖。
蓝风衣比他稳。
“赵团长,立案是立案,我们的清查也是清查。两条线,可以并行。”
陈建锋抬起头来。
“并行?”
他拿起那份公函,翻到盖章页,食指在落款上敲了两下。
“你们公函主送南麂守备团,要求移交打捞物。军区保卫处立案回执写得清清楚楚,物证属于涉案封存件。”
他把公函放回桌面。
“你拿省级文管口径,来军事单位调敌特物证。马科长,这叫哪门子并行?”
马副科长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连长,你不要把话说死。我们也是按上面的意思来办……”
“哪个上面?”
陈建锋的声音不高。
“文号、签发人、批示人。念出来。”
马副科长嘴唇动了动,没念。
他念不出来。
因为根本没有。
林玉莲的铅笔在登记本上刷刷地写。她没抬头,声音却清楚得很。
“马科长,你电话里说过‘严老认为’。现在又说‘上面的意思’。”
她停笔。
“请问严老和上面,是同一个人吗?”
这一句扎得狠。
马副科长的脸白了。
蓝风衣抬起眼,往林玉莲的登记本扫了一下。
陈大炮靠在窗边,瞧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没出声。
这会儿,他站起来,摸了摸上衣兜。
空的。
“烟抽完了。”
赵刚抬头看他。
陈大炮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瞥了一眼马副科长。
“马科长,你要调副本,我管不着。建锋在这儿坐着,流程一步不少。”
他顿了顿,往门口走了两步。
“老子先回去看看我那俩小崽子。该喂米糊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马副科长松了口气。
蓝风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玉莲低头继续写。
陈建锋把签收单再往前推了推。
“马科长,签还是不签?”
马副科长擦了擦额角。
“容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请便。”陈建锋把搪瓷杯推过去,“茶凉了。要不要换一杯?”
马副科长看都没看那杯茶。
他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会议室,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飞快翻到某一页。
蓝风衣留在座位上,目光扫过桌上的三份文件副本,又扫向林玉莲怀里的登记本。
林玉莲把登记本往身前挪了三寸。
“看可以。伸手不行。”
蓝风衣收回目光。
团部后门。
陈大炮没回正屋。
他绕过井台,贴着围墙根走了半圈,钻进柴房的阴影里。
老莫已经蹲在那儿了。
右臂纱布又洇了一片暗红,手里攥着拐杖,没出声。
陈大炮蹲下来,压着嗓子问。
“动静?”
“还没来。”老莫偏了偏头,“曲易在后窗外头蹲着。张乔在院墙拐角。”
陈大炮摸了一下后窗下的鱼线。线绷得紧,空罐头盒悬在半空,铜勺子压着破瓷碗,底下撒着一层薄石灰粉。
“我在会议室坐了二十分钟。那个蓝风衣,眼珠子至少六次落在登记本上。”
老莫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大炮又说:“他不看文件,专看登记本。”
老莫低声接话:“会议室是明枪。后窗才是暗箭。”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擦了一根,凑近看了看窗台上的石灰粉。
完好。没有脚印。
他把火柴甩灭,靠在墙根上,闭眼。
等。
一刻钟后。
一个穿渔民褂子的人影贴着围墙根摸过来。
步子压得很轻。脚掌落地先着前脚掌,再放脚跟。不是渔民走礁石的踩法。
那人走到后窗下,蹲了几秒,从腰间摸出一根弯头铁丝。
铁丝探进窗缝,轻轻拨插销。
手法很专业。拨一下,停一下,听一下。
插销松了。
他用手指顶开窗扇,幅度只有三寸。
鱼线绷直。
哐当。
空罐头砸在地上,铜勺子碰着破瓷碗,金属撞瓷的脆响在黑暗里炸开。
那人身子一僵。
他的手还搭在窗框上,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来了。
老莫从门后站起来。
拐杖横在胸前,杵头对着那人的喉咙。
“走哪儿?”
窗外,曲易的军刺已经架在那人后颈上。
那人腮帮子一鼓。
嘴里有东西。
纸。
老莫的手比他的舌头快。五根手指掐住他下巴,往两边一掰。嘴被撑开。
陈大炮提着马灯从暗处走出来。
灯光照亮那人的脸。黑瘦,颧骨高,三十出头。渔民褂子底下穿着白色汗衫,领口有钢笔水渍。
陈大炮伸出食指,在那人舌根底下一抠。
一团湿纸被抠了出来。
陈大炮嫌弃地甩了甩手,把湿纸团摊开。
半张纸。
铅笔字。压痕很浅。
八个字。
“拓片先毁,账本后取。”
下面画着半个图案。双头蛇缠铜钱,只有左半边。接头用的暗记。
老莫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文书笔。横折竖弯钩,起笔带顿。”
曲易从窗外探头进来,瞥了一眼那人的手。
“手腕内侧有墨印。右手虎口有钢笔茧。这哪是打鱼的,天天写公文的。”
陈大炮把红纸放进牛皮袋,揣进怀里。
他走到那人跟前,蹲下去。
马灯搁在地上,光从下往上打,照得那人脸上阴影深重。
“你进来想拿什么?”
那人闭嘴。
陈大炮笑了一下。
他伸手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登记本。封面旧,纸页泛黄。
陈大炮把登记本翻开,在那人眼前晃了一下。
空的。
每一页都是空的。
“你看,”陈大炮用手指弹了弹空本子。
“老子让你摸门。你还真把手伸进锅里了。”
那人的脸一下子垮了。
陈大炮站起身,把空壳本扔回抽屉。
“真本子在团部保险柜里。副本分了三份,封存在三个地方。你摸到天亮,也就摸一手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石灰粉。
那人的鞋底留下了清晰的印子。黄胶鞋。鞋底纹路里夹着红褐色的细砂。
和温建国的鞋底一样。
温州南郊修船厂的土。
陈大炮用鞋尖碾了碾那人的鞋底。
“修船厂的泥,挺恋家啊,走哪儿跟哪儿。”
陈建锋从巷道赶过来。
看到人已经被按在地上,他停住脚。
“爸,押团部?”
“押。”陈大炮把牛皮袋拍了拍,“走正规程序。让他签收自己带进来的每一样东西。红纸,铁丝,鞋底的泥,全登记。”
陈建锋点头。
“明白。”
他弯腰,从那人裤兜里翻出一把折叠刀和半截铅笔头。
铅笔头削得很尖,断面有牙印。
陈建锋把铅笔头凑到灯前看了看。
“中华牌。2B。团部文具库里标配。”
老莫补了一句:“供销点不卖这个型号。”
陈大炮盯着那截铅笔头,牙齿咬了咬。
团部文具库的2B铅笔,跑到一个“渔民”的裤兜里。
文书线,还没断干净。
曲易把人往肩上一扛,跛着脚往团部方向走。
老莫跟在后头,拐杖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有力。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炮没跟过去。他站在后窗下,把鱼线收起来,空罐头盒揣进兜里。
张乔从院墙拐角翻进来。
他的独眼在黑暗里泛着微光。耳朵侧着,身子歪向一边。
“山坡上有光。”
陈大炮看向他。
张乔说:“三短一长。打了两轮。间隔比昨晚短。”
陈大炮问:“催信?”
张乔点了一下头。
“第二轮结束后,停了十秒,又加了一短。”
陈大炮想了想。
“加一短,是追问。”
他摸出火柴盒,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贼进屋,山上亮灯。信号从屋里往山上传,山上再往外海传。”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漆黑的山坡上。
“那就让它急。信发出去,蛇跑。信发不出去,蛇咬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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