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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虎头小木枪,木屑排出四条蛇路


天还灰着。

陈大炮坐在柴房单人床上,背靠红木床头板。

煤油灯没点。

他手里攥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是昨晚自己用铅笔誊的。

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

“金不重,账最重。若账入沪,启用奉山二号。”

他闭着眼,嘴唇不动,在心里默念。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火柴盒,擦了一根。

火苗窜起。

纸条凑上去。

边角先卷,然后是中间。

字一个一个被火吞掉。

最后烧没的是“奉山”两个字。

陈大炮盯着那两个字化成灰烬,落进脚边的搪瓷缸里。

他用脚碾了碾缸底。

“严老狗,皮是真多。”

声音很轻,带着咬牙的劲。

“蛇蜕壳都没你勤快。”

灶房的火生起来了。

铜锅架上灶眼,井水咕嘟冒泡。

陈大炮把昨晚泡好的东北金米下锅,用木勺子搅了两圈。

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板声。

陈安光着脚,两只手扶着门框,脑袋探进来。

“爷!”

嗓门跟他爹陈建锋一个模子。

陈大炮扭头,眉毛竖起来。

“陈安!光脚下地爬?地上凉得能冻海蛎子,你脚底板镶铁了?”

话刚骂完,他人已经过去了。

一把捞起孙子,夹在胳膊底下,大手兜住那两只小脚丫,使劲搓。

陈安被胡茬扎得咯咯笑,伸手去抓他下巴上粘着的一粒米。

“爷,米。”

“那是爷的勋章。”

“吃。”

“滚蛋。”

陈大炮嘴上凶,手上没停。

搓热了手脚,他又找来旧棉鞋套上,才把陈安放到灶台边的小马扎上。

“坐好。乱动,爷把你塞米缸里醒醒脑。”

陈安规规矩矩坐好,两只脚晃来晃去,眼珠子盯着锅里冒泡的粥。

林玉莲抱着陈宁从里屋出来。

小丫头刚睡醒,眯着眼趴在妈妈肩上,嘴里含含糊糊哼了两声。

林玉莲的目光在陈大炮脸上停了一下。

他脸色发沉,眼底发红。

把粥碗递过去。

“爸,先喝口。”

陈大炮一手接碗,烫得龇牙,嘴唇碰了碰缩回来。

“不急。”

“昨晚又没睡?”

“睡了。”

林玉莲看着他。

陈大炮眼神飘了半圈。

“……眯了一会儿。”

林玉莲还是看着他。

陈大炮咳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行了行了,没睡。你这眼神跟账房先生查短账似的,老子欠你几两银子?”

林玉莲嘴角弯了弯,没再追。

她把陈宁放进竹椅里,给小丫头系好围兜。陈宁抓起木勺子敲竹椅扶手,嘴里“啊啊”叫。

陈大炮赶紧转开脸。

“宁宁别催,爷先喂你哥这个小混球。”

陈安探头看妹妹。

“看什么看,你更吵。”陈大炮用木勺点了他一下脑门,“你哭起来,隔壁三家灯都亮了。”

早饭吃完,陈大炮从柴房角落搬出一块枣木料。

料子不大,巴掌长,三指宽。颜色暗红,是他上回修院门剩的边角。

他在院子里支起木工凳,从工具袋里摸出那把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刻刀。

刀把上的包浆油亮,刃口薄得透光。

陈安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凑得老近。

“爷?”

“给你做把枪。”

他拿起刻刀,顺着木纹起了第一刀。

枣木硬,刀走得慢。

一刀一刀,虎头的轮廓从木料里冒出来。

额头上两道纹,眼眶深,嘴巴张着,露出一排小虎牙。

陈安看呆了,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宁坐在竹椅里拍手,嘴里咿咿呀呀叫。

陈大炮瞥她一眼。

声音立刻软了半截。

“宁宁别急。爷给你做小木鱼,带铃铛的。你哥拿枪,你拿鱼,咱家文武双全。”

陈安抓起地上一把木屑,往天上一扬。

木屑落了他一头一脸。

陈大炮额角跳了跳。

“别糟蹋。木头也有脾气。”

陈安眨巴眼睛。

“……脾气?”

“顺着纹路削,不费力。”陈大炮用刀尖点了点木头截面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年轮清晰,“逆着削,刀崩,手也崩。”

他顿了顿。

“做人也一样。走正道,脚底踏实。走歪道,迟早崩牙。”

陈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玉莲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登记本。

陈大炮刚骂完孩子,手却把陈安头上的木屑一点点掸掉。

骂得凶,护得也细。

陈大炮削着枪身,刀尖一顿一顿。

木屑掉在地上,细细碎碎。

他的脚尖动了一下。

像是不经意。

一堆木屑被拨到脚边。

又一刀。

又一堆,被拨到院门方向。

第三堆,靠灶房门。

第四堆,被他拨到院墙根的阴影里。

陈建锋从巷道走进来,嘴里刚要喊“爸”,脚步一停。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四堆木屑。

位置不对。

不像随手拨的。

像摆的。

林玉莲也看见了。她的手指按在登记本封皮上,指节收紧。

陈大炮没抬头,继续给虎头刻纹。

声音低得只有院子里三个人听得清。

“安安,爷教你认路。”

刀尖一拨脚边那堆。

“这儿,是咱南麂码头。”

刀尖再拨院门方向那堆。

“这儿,温州。”

第三堆。

“上海,恒丰祥。”

最后一堆,在阴影里。

刀尖点上去的时候,陈大炮的手腕转了个角度,力道重了一分。

“这儿,沪尾。”

陈安听见新词,拍着手喊。

“沪尾!”

陈大炮笑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底。

“对。蛇窝。”

陈建锋蹲下来,声音压到最低。

“爸,您觉得他们四头一起动?”

陈大炮用刀尖在四堆木屑之间划出线。

南麂到温州。

温州到上海。

上海到沪尾。

沪尾绕回南麂。

一条闭合的线。

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蛇咬人,很少只张一张嘴。”

陈建锋看明白了,脸沉下来。

“温州是中转口。上海是账和铺子。沪尾是老巢。南麂是它伸进来的嘴。”

“脑子还没全瘸。”

陈大炮用鞋底把线抹掉。

木屑散开,院地又乱了。

“看懂就行。墙外有眼睛。”

院门外传来跛脚拖地的声响。

老莫走进来。

右臂纱布又洇了一小片暗红,走路拖着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陈大炮身边,蹲下。

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搁在地上。

“温建国的本地接头人嘴硬。但他裤兜里有供销点赊账票。”

林玉莲翻开登记本。

“买了什么?”

老莫用指头点了点票面。

“火柴三盒。煤油两斤。红纸一沓。”

陈建锋皱眉。

“过日子用的?”

陈大炮嗤了一声。

“过个屁的日子。火柴煤油,夜里传信点火用。红纸……”

他停了一拍。

“伪造封条、封口条、通告单,都能用。红底黑字,往门上一贴,老百姓哪分得清真假?”

林玉莲的笔尖定住了。

“封条?”

陈大炮抬眼看她。

“恒丰祥的门面,最怕什么?”

林玉莲脸色微微发白,但只白了一瞬。

她把赊账票的信息一笔一笔抄进登记本里。日期,数量,供销点名称,票号。

写完,她翻到下一页。

“爸,上海的保密线今晚能接通。暗语我改过了。”

她把纸翻过来,朝陈大炮亮了一下。

“第一句:祥字号备大雨。意思是恒丰祥要防封铺。”

“第二句:老账房海货里翻出旧账。让老泥清查铺面附近生面孔。”

“第三句:柜台别开后门。提醒宋先生锁死院门,夜里别放人进出。”

陈大炮点头。

“别一次说全。电话线那头有耳朵。纸上的字,也可能藏蛇。”

林玉莲轻声应。

“我知道。拆成三通电话,隔半小时打一通。”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这媳妇,脑子越来越快了。

他低头,继续给虎头枪刻最后一道纹。

陈安在旁边等不及了,伸手就抓。

“爷!”

“急什么。”

陈大炮吹掉木屑,用拇指摸了摸虎头上的纹路。光滑,没有毛刺。

他把小木枪塞进孙子怀里。

陈安抱住,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大炮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

“爷给你削木枪,盼你一辈子用不上真枪。”

院里安静下来。

竹竿上的尿布被风拍了两下。

林玉莲低下头,睫毛颤了一下。

陈建锋攥紧拐杖把手,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老莫靠在墙根,目光落在陈安身上。

巷道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团部通讯员小跑进院子,帽子都歪了,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陈老爷子!保密线接通上海了!”

陈大炮站起来。

通讯员喘了口气,压低嗓门。

“不过接线员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带到。”

“说。”

“恒丰祥附近那个公共电话亭,昨晚有个人守了一整夜。穿灰夹克,抽三五牌洋烟。”

院子里没人说话。

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晾着的尿布吹得晃了两下。

陈大炮低头看着被踩散的木屑。

“看吧。”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玉莲听得清。

“蛇闻着账味儿,抬头了。”

林玉莲合上登记本,指头按在封皮上。

“爸,电话我现在就去打。”

“去吧。”

陈大炮把刻刀插回工具袋。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片枣木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枣木的味道,甜里带苦。

陈大炮摸了摸腰后的杀猪刀。

“奉山二号。”

他咬着这四个字,往灶房外走。

“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张皮,能撑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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