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小鱼咬钩,严老蛇掉出第二张皮
第二天一早。
后勤处走廊刚开门,陈大炮就开骂。
他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搪瓷缸子,缸底磕在窗台上,咣咣响。
嗓门大得隔两道墙都听得见。
“明天转运副本,谁手脚慢,老子拿勺子敲他脑袋!密封袋你们都准备好没有?”
“赵团长催三回了,你们当过家家呢?”
陈建锋在办公室里头配合,声音也不小。
“爸,温州那边说,下午派车到码头。”
“下午?”
陈大炮嗓门拔高。
“老子要上午!”
“上午船期赶不上。”
“赶不上你去推!腿瘸了,脑子也跟着瘸了?”
走廊里几个小战士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陈建锋在屋里咳了一声。
“我再催。”
“少给老子磨洋工。黑匣子副本要是耽误,老子把你们全塞进麻袋里,扔码头晒三天。”
这一通骂,从走廊传到操场,又从操场飘进家属院。
井台边,刘红梅正拿搓衣板洗尿布。
耳朵一竖。
胖嫂端着木盆凑过来。
“红梅姐,后勤处又咋了?”
刘红梅把搓衣板往石沿上一搁,压低嗓门。
“听说了没,明天团部要把沉船报告送温州。黑匣子的副本也送。”
胖嫂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这话能说?”
刘红梅一拍她胳膊。
“我就说给你听,你可别传。”
胖嫂抱紧木盆。
“没事,我嘴严。”
转身就往仓库走。
桂花嫂正从仓库出来,胖嫂拦住她。
两个脑袋凑一块嘀咕了半分钟。
桂花嫂的声音比胖嫂还大。
“真的假的?那黑匣子里的东西可值老命了……”
胖嫂急得拍她胳膊。
“嘘!你小点声!”
桂花嫂把海带筐往腰上一顶。
“哦哦哦,我懂,我懂。”
桂花嫂扭头就往晒鱼场走。
晒鱼场有六个军嫂。
到中午,半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版本已经传成三个样。
有人说明天上午走船,有人说下午走军车。
有的说副本和沉船报告分两路送。
刘红梅还添了一句。
“陈老爷子亲口骂的,这事小不了。”
这波操作,传话比电报还快。
陈大炮蹲在灶房门口,啃着冷馒头,嘴角往上撇了一下。
林玉莲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
“爸,馒头硬,喝口粥。”
陈大炮接过碗,喝了一口。
“线放出去了。”
林玉莲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轻。
“登记本我带在身上。温建国今天在码头礁石那片转了两圈,中午去了仓库附近。”
“看什么?”
“看岗哨换班的时间。”
陈大炮把馒头掰开,往粥里泡。
“今晚他会动。”
林玉莲的手按在账本封皮上。
“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就行。”陈大炮把粥碗搁到脚边,“这年头,假公家皮最唬人。可皮再厚,也怕账本刮。”
林玉莲抬头看他。
“爸,您这话我记下了。”
“记啥记。”陈大炮斜她一眼,“好话一句学不会,狠话学得比谁都快。”
林玉莲低头翻本子,唇角压了压。
“跟您学的。”
陈大炮被噎了一下,端起碗继续喝粥。
院外,海风吹过竹篱笆,晒着的尿布晃了两下。
白天的戏,已经唱完。
夜里的网,该收了。
---
夜里,月亮被云层挡住。
海风从东南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张乔趴在防空洞通风口边上。
他闭着那只好使的独眼,整个人贴在地面,耳朵侧对着山坡方向。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他的手指动了。
朝身后比了个数字。
二。
老莫靠在通风口外的石墙根下,纱布裹着的右臂搭在膝盖上。他看见张乔的手势,把身子往暗处缩了缩。
张乔又比了一个手势。
一个皮鞋。一个草鞋。
皮鞋的脚步声从团部宿舍区方向过来,节奏匀称,走得不快。这是温建国。
草鞋的脚步声从码头后面的小路上来,步子碎,脚掌拖地,本地渔民走惯了礁石路的走法。
两组脚步在山坡半腰汇合。
停了。
张乔的手贴住地面,指尖轻点两下。
风里夹着断断续续的人声。
温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坐标确认前,别动。严先生要的是军方打捞时间。”
草鞋的声音更低,带着本地口音。
“外海那条船还等着?”
“等信号。国家正式打捞前,必须乱起来。你那边码头值班表拿到了?”
“拿了。明天下午有一班空档,换岗要二十分钟。”
纸张摩擦的声音。
温建国递了什么东西出去。
张乔的手突然攥紧。他朝老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走。
老莫拿起拐杖。
他把拐杖横在手里,侧着身子,贴着石墙根摸过去。
跛腿落地时,脚掌先贴碎石,再压下去,没带出响动。
两个人影在山坡灌木丛边站着,距离不到一臂。
老莫停了五息。
等他们分开半步。
拐杖挥出去。
草鞋渔民的脚踝被拐杖勾住,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拍在碎石上,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叫。
同一瞬间,曲易从侧面扑出来。
他那条瘸腿拖了一下,身体却窜得飞快。
军刺的刀尖抵在温建国的右手腕上,刃口压着皮肉,离动脉只差一层。
温建国右肩刚要往后沉。
曲易手腕一压。
“动一下试试,我给你开个新口子。”
温建国的身体僵住了。
张乔的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
“袖口有金属。”
陈大炮从灌木后面走出来。
脚步沉。
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
他走到温建国面前,左手抓住他的右臂,往上一捋袖子。
一把小口径手枪绑在前臂内侧,用胶布缠了三圈。
陈大炮瞥了一眼。
“哟,挺讲究。”
“来陈家串门,还把礼物藏袖子里?”
温建国咬着牙。
“我是省海洋资源研究所的人。”
“你们私自扣人,犯法!”
陈大炮抬起刀背,敲在他小臂桡骨上。
力道卡得准。
骨头没断,手却废了劲。
温建国咬肌顶了一下,喉结滚了半圈,硬把痛咽回去。
手枪掉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曲易一脚踩住枪,弯腰捡起,用破布包住。
“老班长,袖珍玩意儿。三发。”
陈大炮盯着温建国。
“挨这一下还能忍。”
“受过训。”
他拿刀背点了点温建国胸口。
“说吧,哪条线来的?”
温建国抬头。
“你们抓错人了。”
“错不了。”
脚步声从山坡下传来。
林玉莲抱着登记本,腋下夹着牛皮纸袋。
陈建锋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马灯。
马灯照上来。
温建国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林玉莲站定,翻开登记本。
“温建国,省海洋资源研究所,近海生态调查组。四月十五日登记入岛。介绍信编号,浙海研字八四零三七。”
她抬头看他。
“这封介绍信,骑缝章是后补的。印泥左重右轻,说明加盖时纸没对齐骑缝线。正常单位开信,骑缝章和正文一起盖,用力不会偏成这样。”
陈大炮咂了一下嘴。
“听见没?”
“咱林掌柜专治假皮。”
林玉莲翻到下一页。
“单位联系电话,你写的是七位数。省海洋资源研究所在杭州。杭州市内电话今年三月刚从六位升七位,可你写的号,第三位是九。杭州新编号段第三位只用二、三、五。”
她合上登记本。
陈建锋把马灯举高了一点。
林玉莲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
纸拍在石头上。
“严向东,省文物协查员。浙文协字八四零一二。你一个人,两套公家身份。”
她把两份证件并排摆在一起。
“照片是同一张。发型剪过,但耳朵轮廓、下颌线完全一致。”
温建国的呼吸变了。
陈大炮蹲下来。
他把杀猪刀横在自己膝盖上,刀面朝上,灯光照着刀刃上的旧血渍。
“严先生派你来探路?”
温建国咬着后槽牙。
“我不知道什么严先生。”
陈大炮拿刀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这山路滑。摔死了,可没人给你写生态报告。”
温建国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往山坡下看。
老莫已经把草鞋渔民按在地上,用潜水绳绑了个死结。
渔民嘴里塞着自己的草鞋,呜呜叫,鼻涕糊了满脸。
温建国目光收回来,盯着陈大炮。
“你们抓我没用。严先生手里有更大的东西。”
陈大炮没站起来。
就蹲着。
“让他拿出来。”
风从两人中间钻过去。
温建国右脚往后蹭了半寸。
陈大炮伸出手,一根一根扳着手指头。
“黄金在海底。账本在国家手里。林家人在老子身后。”
陈大炮伸出手,一根一根扳着手指头。
他抬头。
“严老狗还剩啥?”
“剩张老脸?”
脚步声从码头方向急促传来。
赵刚带着四个战士跑上山坡,绑腿扎得紧,枪挎在胸前。
赵刚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口径手枪,脸色铁青。
“带走。”
两个战士架起温建国。
陈大炮站起来,把那把小口径手枪用破布包了,递给赵刚。
“枪里有三发子弹。袖口绑法是对岸的路子,军情训练出来的。”
赵刚接过枪,看了陈大炮一眼。
什么都没说,转身带人下山。
---
半小时后。
陈家灶房。
短波电台“嗞嗞”响了两声。王长海的声音从杂音里钻出来。
“外海DOSO号刚才短暂加速,航向朝目标海域偏了两度。持续四分钟后掉头,远离至十五海里外。”
陈大炮握着话筒。
“它在等岛内信号。信号断了,他就缩了。”
“确认。对方通讯频率已经沉默。”
“继续盯。”
陈大炮放下话筒。
陈建锋从门外走进来。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纸片,指头捏得很紧,纸边都皱了。
“从他贴身衣服夹层里搜出来的。”
纸片放在桌上。
马灯照着。
半张电报码纸。边角烧焦了一小块,字迹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凑近了才看得清。
“金不重,账最重。若账入沪,启用奉山二号。”
灶房里没人说话。
灶膛的余火烧着最后一截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陈大炮的手指按在“奉山二号”四个字上。
指腹很粗糙,纸很薄。
“严老狗还有第二张皮。”
林玉莲站在桌边,把登记本翻到空白页,把这张电报码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誊抄下来。
编号。签名。按手印。
她抬头。
“若账入沪。”
“上海那边,是恒丰祥。”
“老泥和宋先生都在。”
陈大炮拿起杀猪刀,插回腰后。
刀入鞘的声音很短。
“你守账。”
陈建锋撑着门框站直。
“我守手续。”
老莫靠在窗边,纱布上的血渍又洇开了一小片。
“我守夜。”
陈大炮走到门口,没回头。
“老子守刀。”
他推开门。海风灌进来,灯焰歪了一下。
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DOSO号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
但陈大炮知道它还在。
就像严鹤年还在。
那条老蛇换了多少张皮,脱了多少层壳,可骨头里的毒还是那股毒。
他摸了摸怀里的双鱼扣。
铜片冰凉,硌着肋骨。
“奉山二号。”
陈大炮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他吐出一口浊气。
“行。”
“老子倒要看看。”
“这第二张皮,能护住几块老骨头。”
灶房里,林玉莲合上登记本,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若账入沪。
上海。恒丰祥。老泥。宋明远。
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即刻通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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