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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文字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指代意义


直到此时,欧阳修才有机会再次开口,不过声音也冷淡了许多。

“这位秦丞相说的不错,能在历代用绿纱这件事上提出质疑。”

“可这种质疑,其实是把绿纱当成了一个专属符号来理解,你觉得如果其他朝代也用绿纱,那它就不能专指清朝降臣,这个质疑是合理的,但它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

“它建立在一个符号必须是独家使用才能有隐喻意义,但在我们研究的索隐读法里,符号不是独占的,而是在特定语境中被激活的。”

“比如我们先前,在红楼梦的诗词中和各种隐喻解读中提到过的月亮、太阳、柳絮,这些也都是历代通用的意象,不专属明清。”

“你难道要说,因为太阳月亮也指阴阳、指天象,就不能指向明朝了吗?”

“所以我们才需要把《好了歌注》的绿纱和历代绿纱窗区分开,看它在这首诗内部的特定位置,而不是在历史上所有绿纱窗里的位置。”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绿纱窗确实是长期存在的普遍现象,在文学中,绿窗也常是中性甚至正面的意象,比如闺阁、春景、闲居。”

“但这并不能否定我们在《好了歌注》里对绿纱的特殊解读。”

“因为我们如今的读法不是在说所有绿纱窗都指向降清,而是在说,在《好了歌注》这首诗的语境里,在笏满床,歌舞场,雕梁蛛丝的排序里,而绿纱甚至还被脂批指向了‘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于是这个绿纱在这个具体文本中,显然已经是被赋予了特定的政治隐喻。”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

“所以其他朝代用绿纱窗,并不影响作者在这句话里用绿纱来指代新贵占旧宅。”

”一个颜色符号可以有日常用法和隐喻用法两层意义,两者不冲突。”

”更别说这句诗的功能不是记录清代的窗纱颜色,而是放在盛衰对照的框架里,形成一组对位。”

“所以它在其他朝代是窗纱,在《好了歌注》里,是新人覆盖旧窗的记录。”

说到这里,欧阳修又叹了口气。

“所以‘绿纱’不需要被理解成绿纱就一定等同于清朝专属,它更准确的读法应该是,绿纱是新来者覆盖旧窗的符号,它标志着旧空间被新人接手,旧颜色被新颜色替换,旧朝留下的物理痕迹正在被日常性的覆盖所掩盖。”

说着他又看着天幕,“而这个读法里,绿纱的具体颜色其实也可以说是一个等级标记。”

“它既不是朱色,也不是代表皇家的黄色。只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低等级颜色。”

“新来的人没有使用旧朝的颜色,也没有使用新的权威颜色,他们用的是最普通也最低等级的绿纱来糊窗,这本身就暗示了一种降级——你进来占据的是旧朝的空间,可你自己也只能用最低等级的颜色来装饰它。”

王安石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所以这样看来的话,这里的绿纱窗,再根据脂批……”

他看向那句“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想了想继续说。

“既然把‘糊绿纱窗’的行为主体指认为贾雨村以及他代表的那类人,那么,‘新荣暴发’四个字所指代的那类人的身份也说得很明显了。”

“‘新’是以前没有、刚刚出现的;‘荣’是表面很光鲜、很体面;‘暴发’指的是毫无积累、突然窜上来的。”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

“而根据我们所知的红楼梦里的内容,贾雨村是从穷书生到进士、到知府,然后被罢官、再复起、又再次得到高官。”

“而他每一次‘荣’都是暴发式的,都是突然上去了、突然下来了、又突然上去了。”

“所以在明末清初的时间点里,这类人对应的是明亡之后那些没有旧朝负担、不需要守节、可以迅速切换效忠对象、在新朝里迅速爬升的文人和官员。”

“毕竟他们‘新荣暴发’的过程本身就有问题,因为不是通过世代积累,而是通过‘及时转向’获得地位,甚至毫无负担地占据旧人留下的空间。”

“而他们在旧朝废墟上铺排新门面,糊上新窗纱,表现出一种一切从头开始的样貌,所以脂批把绿纱今又糊指向贾雨村等人,等于是在说,这一句写的就是那些降清之人,在新朝重新占据了旧空间。”

范仲淹闻言,目光又移到了下一句脂批上。

【甲眉:先说场面,忽新忽败,忽丽忽朽,已见得反覆不了。】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才开口。

“既然脂批说‘先说场面’——意思是这段《好了歌注》从开头就在铺排一种场景。”

“从第一句到如今这一句,《好了歌注》都是在展示画面,也就是让读者看到这个地方在之前和之后之间的反差,在读者看到了这种反差之后,这组画面的内在节奏被提炼成八个字——忽新忽败,忽丽忽朽。”

他微微停顿:“而这句话翻译过来也很简单——新的、旧的反复出现;华丽的、腐朽的交替呈现。”

“不过我觉得……这里更想表达的,不是一个单向的由盛转衰的过程,更是一个持续的交替过程。”

“因为最后一句的,‘已见得反覆不了’已经直接指明,‘反覆’是循环往复,‘不了’是停不下来,所以脂批是在说,这种从新生到腐朽,再到新生,再到腐朽的循环,是停不住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行脂批上。

“这就又让我想起了那句‘你方唱罢我登场’。”

“雨村糊了绿纱,将来他的窗纱也会破,也会被后来的人换掉——新人也会变旧人,新宅也会变老宅。”

“贾雨村现在糊了纱,以后也会有别人在他糊的纱上重新糊一层新的。”

“所以这句脂批,从更大的方面上来看,倒更像是在提前说清朝的灭亡。”

“虽然明朝覆灭了,清朝来了,可根据王朝周期律,清朝也会经历盛衰,也会有新的人来,毕竟,王朝更替是停不下来的。”

“总会有人将它再次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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