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绿色之卑微
上官婉儿沉吟道：“不过对这一点，我其实也并不能十分确定，毕竟天幕未曾提及更多内容。不过我猜，《大明会典》中应当有记录相关的公侯规定吧？”
朱棣的动作顿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眨了眨眼。
有……是有，但是谁没事记那玩意啊？他一个当皇帝的，天天批奏章都批不过来，还能把《大明会典》里公侯的宅邸规制背下来？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下方那些臣子，指望有人能接上这句话。
可那些臣子一个个低着头，像是突然对脚下的金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有人盯着地面，有人望着自己的靴尖，有人假装在整理袖口。
得，他们也不知道。
朱棣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打算甩锅给天幕——反正天幕总能自己补上，也不用他操心。
天幕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适时地浮现出了对应的内容。
【对照明洪武二十六年《大明会典》卷六十二“公侯”条，
公侯，前厅七间或五间，两厦九架，造中堂七间九架，后堂七间七架，门屋三间五架，门用金漆及兽面摆锡环。
家庙三间五架，俱用黑板瓦盖，屋脊用花样瓦兽，梁栋斗栱檐桷用彩色绘饰，窗枋柱用金漆或黑油饰。其余廊庑库厨从屋等房从宜盖造，俱不得过五间七架。】
上官婉儿仔细看了一遍，微微点头，然后指向天幕。
“正是这里。天幕所说的公侯条，乃是‘门屋三间五架’。但是我记得大观园里……似乎不止三间？”
天幕再次浮现出对应原文。
【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
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
上官婉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了然。
“正门五间。明显是超出了公侯级别的规制。那么既然超出了规制，就是不知道这超出的规制，对应的是哪个级别。”
好在这一回，洪武朝终于有人知道了。
礼部尚书李叔正上前一步，恭敬道。
“陛下，洪武五年礼部奏定——唐、宋公主视正一品，府第并用正一品制度。今拟公主第，厅堂九间，十一架，施花样兽脊，梁、栋、斗栱、檐桷彩色绘饰，惟不用金。正门五间，七架。大门，绿油，铜环。石础、墙砖，镌凿玲珑花样。”
众人心头一惊，这五间制度，竟然是公主才能拥有的规制！
天幕像是要彻底坐实这个推论，紧接着又浮现出另一段内容：
【明弘治八年定王府制：前门五间，门房十间，廊房一十八间，端礼门五间，门房六间，承运门五间，前殿七间……
前寝宫五间，穿堂七间，后寝宫五间，周围廊房六十间。】
果然！除了公主府，还有王府的规定也是五间！
上官婉儿点头：“既然如此，王府的规定五间，这样一来的话——”
她顿了顿，把话挑明：
“公侯是完全不可以以这个形制去进行修建的，而公主和王爷本身也是皇亲国戚，其府第规制五间门屋，是唯有皇室血脉才能使用的等级。”
“而再看红楼梦里的原文，门栏窗槅‘细雕新鲜花样’，梁栋虽未明写雕梁，但细雕二字，同样也已碰了彩绘雕刻的线。”
“这时再结合脂批点出的潇湘馆和紫芸轩二处，潇湘馆暗喻帝王之居，紫芸轩伏通灵宝玉降世之所，所以这里就是在再次强调——这里的‘雕梁’所对应的，只可能是皇家居所才能用的雕梁。”
说完，她的目光落回天幕：“再加上先前关于明孝陵的解读，以及《好了歌注》中‘蛛丝儿结满雕梁’对应的帝业之墟，整个链条就完整了，雕梁是皇权的象征，蛛丝是皇权消失之后的荒芜。写雕梁，就是在写明朝的皇权本身。”
听着上官婉儿的分析，不少人又捏了捏眉心。
复杂，太复杂了。
可他们却依旧压制不住内心的好奇，看向了下一句。
【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甲侧：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
（甲眉：先说场面，忽新忽败，忽丽忽朽，已见得反覆不了。）】
看到这一句里的绿纱，众人的思绪几乎是立刻被拽回了先前那场关于颜色的讨论。
那时，朱元璋还在讲富乐院的事，说教坊司伶人常服绿色巾，以别士庶之服。
而且不止教坊司的人，娼妓之家男子裹绿巾，绿头巾直接从乐户标识滑到妻室不贞骂名。
显然，在明朝提到绿色，几乎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一点，于是绿色又带上了侮辱的意味。
秦观在这时沉吟着开口：“自唐朝以来，绿色……也可以说是青衫，便一直都是低品级官员的指代。至于明朝……我记得的似乎也同样是如此。所以这么对照着来看的话，绿色应当就是直接与卑微一词等同了。”
高适想了想，也开口补充道。
至于绿色的另一点，《诗经·邶风·绿衣》中又言。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他念完那首诗，声音微微沉了几分，
“而在这首诗中，《毛传》注：绿，间色；黄，正色。”
“间色就是杂色、非正色；正色是青、赤、黄、白、黑五色，对应五行和五方，是礼制里最尊贵的颜色。”
“按周代礼制，衣正裳间才是合理的搭配，上衣用正色，下裳用间色，而绿衣黄里刚好颠倒，绿穿在外面，黄衬在里面。这就是尊卑失序在颜色层面的具体表现。”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行脂批上。
“而《毛诗序》对这首诗的定位是：《绿衣》，卫庄姜伤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诗也。”
“意思是卫庄公宠幸妾室，冷落了正妻庄姜，庄姜作此诗自伤。”
“绿衣在这里比喻的是妾室凌驾于正妻之上。这里也同样是在说，贱妾凌驾正妻、尊卑失序。而自此之后，以绿为贱的传统就从这里开始了。”
就在此时，天幕上适时地浮现出了新的内容。
(https://www.shubada.com/129444/3378162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