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雕梁的限制
王安石说完，又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这时再看那句……蛛丝儿结满雕梁——重点就在于‘雕梁’二字了。”
欧阳修一愣，“你的意思是——”
王安石微微颔首，开口道。
“在传统礼制下，‘雕梁’有着严格的等级限制。”
“绝大多数情况下，只能用在皇家宫殿、坛庙陵寝、高等寺庙，以及获得特许的高品级官员府邸上。”
“而且根据礼制……比如我宋朝起就有官方禁令——景祐三年八月诏：天下士庶之家，凡屋宇非邸店、楼阁临街市之处，毋得为四铺作、闹斗八；非品官毋得起门屋；非宫室、寺观，毋得彩绘栋宇及朱黝漆梁柱窗牖、雕镂柱础。”
“同时，在《舆服志》中也有记录：六品以上宅舍，许作乌头门。父祖舍宅有者，子孙许仍之。凡民庶家，不得施重栱、藻井及五色文采为饰，仍不得四铺飞檐。庶人舍屋，许五架，门一间两厦而已。”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句脂批上。
“这些翻译过来，说的就是全国的士人和平民家庭，所建房屋如果不是临街的店铺、楼阁，不得使用四铺作斗拱和斗八藻井。”
“不是有品级的官员，不得建造门屋，不是宫殿或寺庙道观，不得在梁栋上施以彩绘，也不得在梁柱、门窗上使用朱红或黑色的油漆，更不得在柱础上进行雕刻装饰。”
“所以在我朝，门屋、彩绘、雕刻、斗拱、藻井、朱漆、黑漆、飞檐、鸱尾……全部是身份等级的标志，普通官员和平民能用的东西非常有限。”
“我宋朝官员私居最多是彻上明造用月梁，纹样雕刻基本锁在宫室寺观。所以能称得上雕梁画栋的，在当时几乎只有宫殿、寺庙和极少数高品级官员的府邸。”
文天祥闻言，目光也沉了下来，片刻后也开口接话，
“不仅如此。我倒是又想到另一些东西。”
“‘雕梁’，在古诗文里经常用来指代帝王宫殿。”
“比如杨师道《阙题》：桂户雕梁连绮翼，虹梁绣柱映丹楹。”
“这首诗直接描写了汉代宫殿的奢华景象，雕梁，绣柱，丹楹，都是帝王建筑的象征。”
“再比如唐朝武三思写的《奉和春日游龙门应制》：碧涧长虹下，雕梁早燕归。”
“这首应制诗，内容是陪同皇帝出游，诗中的‘雕梁’指的也是皇家宫苑的建筑。”
文天祥的话音刚落，天幕上便适时地浮现出了新的内容。
【邢昉《故宫燕》。
一月宫前才列仗，翠华西去尘飘飏。
虚殿无人燕子来，三春对语雕梁上。
转眼谁知事更非，雕梁藻井似蓬飞。
明岁坏垣春草里，茫茫何处问乌衣。】
天幕随后又补充了作者的生平。
【邢昉，字孟贞，一字石湖，明末清初诗人、明遗民，终身布衣，在清初诗坛以五言诗和亡国之痛的咏史乐府著称。
1644年后不仕清廷，隐居石臼湖畔，贫至取湖水酿酒自活、采菱芡菰米为食。
南明弘光朝覆灭后，作《故宫燕》等诗凭吊南京明故宫残破。
王士禛《渔洋诗话》推其为“布衣诗人第一”；陈田《明诗纪事》称“明季布衣，邢昉第一”；邓之诚谓其诗法“钱谦益、吴伟业犹当避舍”。因集内多遗民语、有钱谦益序，乾隆朝《石臼集》曾被禁。】
欧阳修的目光落在那首诗上，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根据这些，的确是能确定‘雕梁’是和宫殿有关系。”
“邢昉的诗里写‘虚殿无人燕子来，三春对语雕梁上’——那是明故宫的雕梁，是曾经悬挂过帝王尊严的地方，如今只剩燕子在梁间对语。”
“而‘转眼谁知事更非，雕梁藻井似蓬飞’——藻井是宫殿天顶最高处的装饰，是帝王权力在建筑上的最高象征。可现在雕梁藻井像蓬草一样被风吹散。这已经不仅仅是衰败了，这是连建筑的最高处都在解体。”
他微微停顿，“所以根据这些，也能确定一直到了明朝，‘雕梁’也依旧是可以指代向皇宫宫殿，如此一来便也对上了，只是不知这明朝又是什么规定……”
他看向天幕，像是在等待答案。
天幕仿佛听到了他的疑问，很快便浮现出新的内容。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在洪武年间制定了非常严格的府宅等级制度，在《明会典》中有明确记录。】
【洪武二十六年定：凡官员盖造房屋，并不许歇山转角、重檐重栱、绘画藻井。其楼房不系重檐之例，听从自便。】
【品官宅舍：一品、二品，厅堂五间，九架，屋脊许用瓦兽，梁、栋、斗栱、檐桷用青碧绘饰。门屋三间，五载，门用绿油及兽面摆锡环。】
【三品至五品，厅堂五间，七架，屋脊用瓦兽，梁、栋、檐桷用青碧绘饰。正门三间，三架，门用黑油，摆锡环。】
【六品至九品，厅堂三间，七架，梁、栋止用土黄刷饰。正门一间，三架，黑门，铁环。】
【庶民所居房舍，不过三间，五架，不许用斗栱及彩色妆饰。
三十五年申明军民房屋不许盖造九五间数……庶民所居房屋从屋虽十所二十所随所宜盖，但不得过三间。】
看到这里，欧阳修沉吟。
“所以明朝的礼制对‘雕梁’的管控，比前朝更加严格。从洪武二十六年开始，能够合法拥有‘雕梁’建筑的基本只有两类——宗室王府和高品级官员。而即便是高品级官员，也只能在‘梁栋斗拱檐桷’上使用‘青碧绘饰’，并不是真正的‘雕梁画栋’。”
他话音刚落，上官婉儿却突然又皱了皱眉。
她仔细翻看着自己的记录，然后抬头。
“倘若明会典是如此规定……那就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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