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一百年，三个朝代、两次篡位、一次亡国、一次外族入侵
就在成玄英还在感慨之际，王安石突然开口了。
“诸位所说的都不错。魏晋玄学、庄子的齐物论，确实都讲到了。不过……有没有人注意到，诸位似乎遗漏了一个共同点。”
成玄英一愣，有些纳闷：“共同点？玄学和齐物论……我应当都涉及到了吧？贵无、辨名析理、言意之辨……哪个没提？”
王安石笑了笑，却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而是慢悠悠地开口。
“先看齐物论的作者，庄子，他是战国中后期的人，他所在的宋国，是殷商遗民建立的国家，在周朝分封体系里一直是被歧视的外人，庄子活着的时候，宋国已经被齐国、楚国、魏国来回欺负，最后在庄子死后不久，便被齐国灭掉了。”
欧阳修思索着接话：“这样一说……再结合宋国亡了的背景……”
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些心惊肉跳。
王安石接过他的话头：“当时的背景是周朝彻底烂了，礼崩乐坏，诸侯互相屠杀，原来的天子、诸侯、臣子这套秩序全乱了。
所以庄子面对的世界是周天子还在，但没人听他的，旧的‘真’已经成了‘假’，各国都自称王，互相打来打去，谁都说是正统，可谁都不是正统，至于从小读的‘仁义礼智信’，在战场上没用，以前认为‘有’的价值，现在成了‘无’。”
他抬起眼：“所以他只能为此而发明了一套世界观，真假有无本来就是相对的，你别分那么清，分了就痛苦，齐物思想，本质上是一个亡国之人强行消解现实痛苦的办法。
既然世界已经颠倒了，那他也别按原来的标准活了。这是乱世、亡国、政权更替之后才会产生的思想。”
此言一出，一下子点亮了其他人的思路。
成玄英猛地一拍掌：“我明白了！所以再看魏晋玄学产生的时代，从一开始，便是东汉亡了，天下三分，分为魏蜀吴，而后曹魏篡汉！”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在当时，曹家篡位的手段并不光彩，文人面对的问题是：你骂他，可能要掉脑袋；你承认他，又违背良心，所以才因此而诞生了魏晋玄学！
于是文人们重新翻开庄子，他们去谈贵无，说‘有’是表象，‘无’才是根本。真正想表达的是汉朝那么大的江山，那么强的帝国，现在‘有’没了，成了‘无’，可如果不说无才是根本，他们怎么承受这个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他们又谈辨名析理，说名字和称呼都是假的，本质才重要！可为什么要谈这个？因为当时最大的名实不符就是曹魏叫魏，可它根本不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它是篡汉来的，文人不敢直说这个，所以只能谈名和理的关系，让懂的人自己去悟！”
欧阳修低声开口，“可.......最要命的点就在这里，算是曹家篡了汉，却也只干了四十五年皇帝，就轮到了＊＊家来篡曹家，＊＊＊、＊＊＊、＊＊＊（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的三代经营，最后＊＊＊（司马炎）逼着曹魏皇帝禅让，建立晋朝。
于是对文人来说，这比第一次还难受，毕竟之前已经接受了魏是正统，可现在＊＊家说魏不是正统，晋才是，那之前信的算什么？正统一换再换，简直......就跟儿戏一样......”
陆游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最典型的例子是嵇康。他是曹家的女婿，不愿意给＊＊家当官，最后被＊＊＊（司马昭）杀了，临死前弹一曲《广陵散》，说‘《广陵散》从此绝矣’，他说的根本也不是一首曲子，更是在说，汉亡了，魏亡了，这个世界的规矩和道理全亡了！”
王安石又叹息一声，继续开口：“可......＊＊家统一了天下，就以为江山永固了，结果只稳了三十多年，就出了八王之乱，＊＊家的王爷们自相残杀，把国力耗尽。
北方的匈奴人趁机南下，攻破洛阳和长安，把皇帝抓走了，这便是永嘉之乱和衣冠南渡。
这对文人们来说，是第三次打击，他们以为晋是正统，结果它比魏还短命，北方全丢了，汉人跑过长江去求生，家没了、国亡了、祖宗坟墓都落到胡人手里了。”
弹幕里一片沉默，那些已经知道这段历史的人面色复杂，至于那些第一次听说的人，则被这短短几句话里蕴含的动荡砸得头晕目眩。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计算着那些年份，越算越是心惊肉跳。
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一切的发生……这才不到一百年啊！
一百年，经历了三个朝代、两次篡位、一次亡国、一次外族入侵。
如果一个汉朝文人的寿命足够长，就比如像张苍、赵佗那个年龄的话，那他这一辈子，就是活活看着天下换了四次主人！
“所以……这才是王安石所说的共同点。”苏轼的声音有些沉重，“无论是庄子的齐物论，还是魏晋玄学，它们产生的背景，都是乱世，是亡国，是政权更替。
庄子面对的是周朝礼崩乐坏、宋国亡于齐，魏晋玄学面对的是汉亡、魏篡、晋代、永嘉之乱、五胡乱华，每一次思想转折的背后，都是一次现实层面的崩塌……”
李清照也低声说了一句：“所以.......《红楼梦》继承的，从来不只是魏晋玄学的概念，更是魏晋玄学产生的那个土壤，一个已经亡了的国，一批已经无处可去的人，和一种必须在废墟上重建意义的需求。”
范仲淹闭了闭眼：“而这两个理论的背景……也分明与明末清初的环境一模一样，甚至可以说……更痛，魏晋的文人至少还能说中原还在，文化还在，汉人还在，可明亡之后，那是天下尽失，衣冠尽毁，连安身立命的根基都几乎不复存在。
他们分明是在借这句话，借理论的背景.……去告诉所有看书之人，他们经历的……是同样天塌地裂亡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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