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魏晋玄学
成玄英的弹幕一条接一条地浮现，根本不管那些早期朝代的人翻不翻白眼，难得轮到他擅长的领域，自然要把能说的都说个痛快。
他继续开口：“魏晋玄学有个核心命题叫‘贵无’，王弼说：天下万物皆以有为生，有之所始，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也。
意思是，你看得见摸得着的‘有’，都是从看不见的‘无’里生出来的。’有’是表象，‘无’是根本。这就不再是泛泛说梦是空的，而是明确给出一条本体论链条，从无到有，最终再归于无。”
他顿了顿，“就好比天下万物都是‘有’，就像是.......山川、人事、制度、功名，但‘有’不能自己生自己，必须有一个共同的根据，那就是‘无’，是无形无名、无规定性却能产生一切规定的本体。”
邵雍眼前一亮，立刻接话：“这样一来的话，再看那句‘无为有处有还无’！这简直就是把王弼这句话倒过来又顺过去重写了一遍！
你把‘无’硬撑成‘有’，那本来的‘有’最终还是要‘还无’。贾府之‘有’，功名、富贵、园林、情爱，都立在太虚的基础上，终归白茫茫大地。”
众人原本有些混乱的思路立刻被这几句话给捋清了，不少人跟着点头。
成玄英继续补充：“同时，魏晋玄学中还有另一个命题，叫辨名析理。
名，就是名称、概念、称呼；理就是背后的道理、本质，辨名析理，就是通过分析一个名称的准确含义，来搞清楚背后隐藏的道理。”
他随口举了个例子：“就像后来的人，说魏武帝曹操是魏王，而王是什么？是天子分封的诸侯。曹操这个‘王’是天子的臣子，但实际上天子被他控制，所以魏王这个‘名’和实际权力不符。通过拆这个‘名’，就看清了‘理’，也就是在说，曹操其实是实际统治者。”
曹操：“......？？？”
他的脸有点黑。
他不理解，为什么又扯到他身上了，说话就说话，例子有那么多能举，非得举他吗？他招谁惹谁了？
可除了他身边之人，根本无人在意他的想法，弹幕里已经顺着这个思路飞速运转起来了。
李清照若有所思地开口：“所以，用甄士隐（真事隐），贾雨村（假语存），英莲（应怜），霍启（祸起）这些谐音名，就是辨名析理的反向操作，作者故意制造了名和实的矛盾，你拆开这些名，才能抓到背后的理。”
成玄英笑着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话锋一转，继续讲解起来。
“同样，魏晋玄学还有三大议题，其中之一正是言意之辨，这是在说，语言到底能不能完全表达真理？如果表达不了，我们怎么绕过语言去抓住那个意？”
苏轼思索道：“我记得荀粲派主张的是言不尽意，语言有限，真理无限，根本表达不全，所以不要死抠字眼，要靠直觉去悟。
至于王弼派，他们更倾向于折中方案，也就是得意忘言，大意是，语言是工具，像捕鱼的网和抓兔子的夹子，你抓到鱼，也就是得意之后，就可以把网给扔了，也就是所谓忘言，总结来说，就是你可以靠语言入门，但最后要扔掉语言去领会那个意。”
苏轼说到兴头上，又补了一句：“就如同李太白的诗一样。你读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你非要较真三人是哪三人，那就落了言筌，你要得意，就要扔掉这个问题，直接去感受他那种天地之间只剩自己与月与影的浩瀚孤独。”
杜甫听到这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太白之诗，确实如此。他的许多句子，看着浑然天成，可你若非要一字一句拆解，反倒失了那种气象。”
白居易也深有同感地应和：“是啊，就像那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实际上，它根本不符合现实的尺，银河也不是真的银河，毕竟诗中要的不是那些字面意思，而是要的是那个‘势’，倘若真去考据那瀑布有没有三千尺，诗便死了。所以得意忘言，实在是读诗、读文的真谛。”
他想了想，又补了最后一句：“读李太白的诗，感受到那种豪气冲天的意，便不必再去纠结某个字用得合不合文法了。”
李白听得是津津有味，终于没忍住抚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得意忘言！”他直接举杯，“这话说得妙！我那诗本就是写给懂的人看的，不懂的人抠字眼，抠破了天也抠不出半个意来！”
好在，众人也知道重点在哪里，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成玄英话题终止，弹幕便继续跟了上来。
他显然正讲到兴头上，话语里带着一种难得遇到知音般的畅快：“诸位说的不错，不过还有一点，王弼同时主张：‘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
但进一步要‘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也就是真正的‘意’在语言、表象之外，而这也跟《红楼梦》开篇和那副对联完全对得上。
‘假作真时真亦假’那句，便是你执着于文字表面的‘真’，史事、姓名、地点，反而碰不到作者藏在里面的‘真’，也就是血泪、悼亡、兴衰。
而脂批反复提醒妙，伏笔，看此处，就是在教读者不要停在‘言’和‘象’上，也就是假语村言、家族故事，要去抓背后的‘意’，也就是故国之思、命运之判、空幻之本，这就是魏晋言意之辨的文学化运用。”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里也多了一丝感慨。
“如果没有魏晋‘言意之辨’这套话语，《红楼梦》的‘用假写真、以幻显真’就很难被说成一个自觉的文学—哲学方法.......而只会被当成随便用用的寓言手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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