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天幕外,朱由检只觉得心口一阵钝钝的疼。
陈平那句“不是坏人作恶,而是动……本身就是错的”,几乎是在往他的心口扎刀子。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自己登基以来的每一步:除掉魏忠贤,罢免阉党,整顿朝纲,起用东林……
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在做拨乱反正的事。
可天幕早就已经告诉他,他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每一次自以为是矫正的举动,最终都在加速那个不可挽回的结局。
他又想起了魏忠贤,那个被他视为国贼、视为毒瘤、视为一切祸根之首的魏忠贤。
兄长临终前反复叮嘱他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耳边:“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吾弟……当重用之。”
他曾经一直以为那是兄长被蒙蔽蛊惑后留下的糊涂遗言,可如今他已经再也没有这种想法,反而是另一种痛苦直接死死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想,若不动魏忠贤,不动那些党争的文官,不动辽东的军事部署,不动地方的税赋政策……
他不动,是不是一切就不会那么快崩塌?他不动,是不是魏忠贤还在,还能牵制那些文官集团?他不动,是不是朝堂还能维持表面的平衡?他不动,是不是大明还能再喘几年气?
朱由检又想起煤山那棵老槐树。
按照历史,他将来会站在那棵树下,把腰带系上树枝,然后回头看一眼那个他拼命想守住却终究守不住的江山。
那时候他心里……会不会也涌起同样的念头?
脂砚斋那句话说得没错,总悔轻举妄动之意。
悔不该杀魏忠贤,悔不该动了魏忠贤之后,又没能真正稳住朝局,悔不该信那些只会清谈的大臣,悔不该……悔不该不听兄长之言啊!
他早就应该明白的,兄长看到的东西一直都比他多,兄长知道,在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堂上有些事情不动比动更安全。
兄长说当为尧舜,分明是在告诉他只需要垂拱之治,别折腾了。
那句重用魏忠贤,真正想说的是让那些已经存在的力量互相制衡,别轻易打破平衡。
可他直到如今……才真正理解了这几句话含义……
朱由检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可那点疼却压不住心口上那阵钝钝的抽痛。
恰在此时,天幕之上,新的内容缓缓浮现。
那是无数遗民在明朝灭亡之后,反复复盘之时留下的遗恨。
【吴伟业在《与子暻疏》和《临终诗》中写道。
“牵连骨肉,逡循失身,此吾万古惭愧……无面目见烈皇帝及伯祥诸君子。”
“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须填补,纵比鸿毛也不如!”,
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记载。
“孰知今日之清谈,有甚于前代者?昔之清谈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股肱惰而万事荒,爪牙亡而四国乱,神州荡覆,宗社丘墟。”
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行朝录》中记载。
“李贼入京师,三辅至于青、齐诸镇,栉比而营;天子封公侯结其欢心,终莫肯以一矢入援。呜呼,毅宗重武之效如此!”
“史臣曰:唐、桂之搆,外惧方张,又生内忧,苏观生之罪,又何逃焉?”
王夫之更是在《读通鉴论》《宋论》中反复强调“一念之失,祸及百年”,对明末“轻开边衅”(如辽东用兵)、“姑息养奸”痛心疾首,常言“祸自此始”“追恨无及”。
他用史论反复证明:今日的亡国之祸,早在当初某次决策时就已经埋下伏笔。
……】
字字句句,从吴伟业的临终追悔,当初一念之误,终生不得解脱;到顾炎武感叹早知今日华夏陆沉,当初士人何苦内耗轻发;到黄宗羲评价早知偏安必亡,当初何不合力;再到王夫之痛骂今日之果,当初那一念轻举妄动种下。
所有遗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早知今日之苦果,又何必当初呢?
众人咀嚼着这些内容所表达的思想,再看那句“总悔轻举妄动之意”的脂批……这才发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然承载了如此沉重的情感。
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些遗民的字字泣血,又看着满屏沉重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气氛,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诶,乃公说你们这些人啊——”他拍了拍大腿,脸上带着一种你们怎么就是想不开的表情,“一直惦记着这点愁啊痛啊的,一个个的,烦都烦死了!”
也不管旁边萧何疯狂使眼色,他直接扯开嗓子拍手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唱得中气十足,还刻意拉长了尾音,带着一股沛县街头斗酒时才能听到的粗犷和肆意。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完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瞧瞧,乃公这大风歌,多敞亮!哪像你们,一会儿哭一会儿叹的,把人都整蔫吧了。过去了就过去了呗,想那么多干啥?”
他这一打岔倒是确实有用。
不说其他人,就连正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的朱由检,也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上刘邦那条得意洋洋的弹幕,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汉高祖……的确豁达。
嬴政则是拧起了眉头,再次感到了一种深切的困惑。
他一直认为倘若真的有人能推翻他的大秦,应当也是那些六国的旧贵族。
可这刘邦……开口闭口乃公,行事风格粗鄙至此,简直闻所未闻,六国贵族,哪怕是破落了的,也该有些基本的仪态和风度吧?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对李斯低声说了一句:“此人……当真是汉朝的开国皇帝?”
李斯小心翼翼地回道:“天幕所载,当不会有误……只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位汉高祖的作风,似乎确实有些不拘小节。”
嬴政面无表情:“是不拘小节,还是全无小节?”
他不理解,也不尊重。
刘邦可不知道有人在腹诽他,他只觉得自己活跃气氛的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正美滋滋地坐下,打算继续看天幕。
而天幕也缓缓浮现出下一句脂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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