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脂批：总悔轻举妄动之意
天幕上的字句还在静静悬浮着，可众人却仿佛嘴里也含着那颗苦涩的果子，那滋味涩得让人舌根发麻，从喉咙一直苦到心底。
哪怕是隔了数百年，隔了时空，仿佛也一丝不差地钻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他们只能强行将目光挪到下一句话上。
【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叚缠绵不尽之意。甲侧：妙极！恩怨不清，西方尚如此，况世之人乎。趣甚，警甚！】
有了天幕之前的铺垫，看到这“西方”二字，众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先前讲述的清廷引进藏传佛教一事。
在汉人眼中，这就是“西方来的宗教”的象征，与中原传承千年的汉传佛教截然不同。
房玄龄沉吟着开口：“所以……在那个时候的汉人士大夫看来，满清本来就是胡虏，又引进了胡教……也就是藏传佛教。
而二者结合……便完全可以说这里双重异族，也就是双重压迫，更何况藏传佛教和传统的佛教也并非同源，一个朝廷既不承华夏衣冠，又不奉中土佛法，而是从西方请来一尊与汉地佛门截然不同的喇嘛教……这让那些自诩正朔的士人如何能忍？”
佛印接着话头，念了一声佛号，“先前天幕也曾讲述，金堡、方以智、朱耷等明朝遗民，最终都选择了遁入空门，是为遗民逃禅。
可他们逃入的佛门，尚是汉传佛教，可若连佛门都被西方的东西所替代……那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这句话瞬间拉起了众人的回忆。
金堡以僧身叩求瞿式耜遗骨，方以智晚年隐居山林，朱耷画中那些翻着白眼的鱼鸟……他们逃入空门，本为避世，可避到最后，发现连避世之地都将被侵蚀。
“更何况，”佛印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丝悲悯，“对那些遗民来说，哪怕逃禅，可心中却依旧始终惦念着大明，不然也不会拒绝入仕，最终还共同写下了《红楼梦》。
贫僧猜，他们想说的，大约便是……既想反清复明的怨，又不得不托庇于空门，被迫承恩，可他们的心却依旧不定，所以连佛门清静地都充满了这种矛盾，何况那些没有出家、还在俗世里挣扎的汉人呢？”
苏轼低声接话：“所以那句恩怨不清……怨的是清廷占了江山，恩的却是佛门收留了他们。可这佛门，眼看也要被西方来的东西占了。到了那时，连这份恩都要没了，便只剩下无尽的怨了。”
辛弃疾看着二人的弹幕点了点头：“那藏传佛教的喇嘛，在清廷眼中地位尊崇，远胜汉地僧人，朝廷推行，地方效仿，久而久之，正统与异端的界限便模糊了，汉人想寻一处不受西方沾染的净土，却发现……”
他悠悠叹了口气，“所以那些遗民，看似避世，实则无处可逃，朝廷是胡虏的，佛门也要变成胡虏的，他们要守的不只是朱家的江山，更是汉家千年以来的文脉与信仰。可到头来……连最后的栖身之所，都在一点点被蚕食。”
众人沉默地听着，心底的郁结越发沉重。
清廷那些手段一层层压下来，把汉人原本的精神世界拆得七零八落，当真是恶心至极。
可天幕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下一句话很快便浮现在了众人眼前。
【恰近日，神瑛侍者凡心偶炽，（甲侧：总悔轻举妄动之意。）】
“总悔轻举妄动……”刘邦搓了搓手，咂摸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这是后悔下去历劫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连连点头：“也对。就单纯看红楼那些内容，不看那些藏来藏去的东西，他拿什么下凡？不就是纯多余吗？真就不下去，屁事没有。在天上当神仙不好吗？非得下去遭这一趟罪。
下去之前觉得人间好玩，下去了之后发现全是坑。等他历完了劫，回头一看，当初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他就该一脚把自己踹回去！”
萧何思忖着开口：“陛下说得在理，不过这句话如果从全文来看，应当不是在批评神瑛侍者犯了什么大错，更像是在提前告知后果……
这个悔……应该也不是事后忏悔，而是全书已经写完了，回头一看，觉得当初这一步实在是不该迈出去，更像是脂砚斋的最后的总结，所有后来的苦，都源于最初这一个念头。”
旁边的樊哙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挠头：“臣听着……突然觉得这咋和咱们当年打天下一样呢？当初谁都也不知道能成，要是知道半路上死那么多人，还会不会打？”
刘邦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打！怎么不打！箭都搭在弦上了，还能缩回去不成？但要说后悔——”
他难得收敛了笑意，声音低了几分，“后悔的是有些兄弟跟了一半，没能走到最后。”
见状，陈平立刻转移了话题，转而看向天幕继续分析：“这就跟甄士隐那段美中不足的逻辑是一样的，甄士隐已经是羲皇上人了，仍然逃不掉被卷入劫数的命运，也就是被动承受易代之火的一方。
神瑛侍者本来是天界的清净之身，偏要自己跳进去，代表的应当是主动踏入劫数的一方，两者合起来，构成《红楼梦》开篇的两条入劫路径，一种是被卷入，一种是自愿来。
所以臣觉得红楼梦想表达的的悲剧观就在这里，不是坏人作恶，而是动……本身就是错的。”
刘邦听陈平说完，才挠着下巴琢磨起来，“倘若带入明末的状况……这似乎恰好覆盖了明遗民对亡国的两种理解，一部分人认为故国之亡是外来者入侵，自己是被卷入的；另一部分人认为根源在于内部自焚，朝廷自己把江山烧了。两种理解指向同一个结果，但归因不同。”
陈平低声接道：“所以这句总悔轻举妄动之意，想表达的……更像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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